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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、在家修行
“善知识,若欲修行,在家亦得,不由在寺。在寺不修,如西方心恶之人;在家若修,如东方人修善。但愿自家修清净,即是西方。”
在家在寺,只为修行,不为处所;西方东方,只为修善,不为彼此。其心在清净,明心见性,即是佛国。六祖为在家人说法,故言“在家亦得”,更提醒在寺人但为修行,不为衣食。
修行不是一件特别的行为,它之所以被特为提出,是因为人心迷于流俗而不觉知。修行并非必须改变生活方式,它本来溶于生活之中。在生活中觉知观照,如果我们的觉知贯穿生活的每一个细节,时时与般若相应而行,那就是圆照。修行即在生活,生活就是修行。有人把禅叫作“生活禅”、“现代禅”、“安祥禅”,其实并非“禅”有这几个品种,而是禅就是觉知的人生,那个人生就是“安祥清净”、“现代生活”。在家修行就是这个意义:在现时代生活,开启灵性,明达智慧本自清净、无有染着,处处时时与智慧相应,在境无相无住,即自安祥。
常人一提起修行,即有个名义架势。自修者即言“我修行了”,或俨然已似大德,“俱足”好相;不修者见此修行人即另眼相待,或怪而远之,或敬而亲之。若修行人一如平常生活,反招人闲言:怎么不见他安祥清净?他私生活如何如何……。修行之“威仪”本为清净本性所现,自然而然。“威仪”久住即生硬,被酱化为一种装饰,一如戏中角色的扮相。这么一来,修行即入了“烦恼”的陷阱:进入角色必须扮相逼真,万不能让观众觑见破绽,若招致反感无人看戏、无人学戏岂不是犯了大戒?这还不算,“烦恼”是接踵而至的:修行不是为我,菩萨无我只为众生,因此“恒顺众生”、“令众生生欢喜心”就是让观众满意……如此等等,于人我相中计较不得安祥!六祖说:“但愿自家修清净”,不是自了汉,是最上乘菩萨行,自性清净,万法不弃。修行是平常朴实的,它不是仅仅指生活的简陋,它的平实就是不以身相能见,与“不以身相见如来”一味。
修行威仪若以身相见,可去寺庙朝圣,可去山洞觅师,更可于梦中、座中幻见如来显化。威仪之相旨在开启接引自性中被蒙昧的智慧,若执威仪而向往之、求学之,不是昧而又昧了吗?明此理,当下即开智慧,自性本来威仪具足,不须假饰模拟,自然流露。性本一如,以相启蒙,化导诸般。济公活佛有阴阳脸、疯颠相,密宗吉祥天母有慈祥脸与恶魔相,文殊菩萨有端庄法相和忿怒金刚相,六祖开堂前有碓房做工相、与猎人为伍相,密勒日巴在雪山有赤身露体若野人相,维摩诘富豪相、胜鬘夫人王后相、善财童子少爷相、庞蕴一家四口农民相……相非实义,佛土庄严当在自性。若以相论,一阐提中哪个是愚迷、哪个是发大心的菩萨?故《金刚经》云:“若以色见我,以音声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见如来!”
修行人若孜孜于相上见威仪,在家在寺皆行邪道;无修之人若于相上论威仪、行取舍,也是迷中复迷!佛言不可不信。修行本意在“见自性净”,即于生活中不着名相,不求功利,平等直心,就是修者威仪。“不着不求”不是执着“不着不求”之名相,是全体当下观行。或清净相、烦恼相,或度生相、流转相,皆是菩萨行之威仪。
修行是平常生活事,是向智慧的生活,是有智慧的生活,它在我们心中不再是特别的;平等了。所以六祖说“在家亦得,不由在寺”。在家在寺随缘称法而行,无分别计较。在寺做方丈做更夫心中一如,在家为父为夫或茕影独居威仪不减。自性灵光长照,在家亦得成就。
六祖见自性得衣法时仍未剃度出家。密宗白教宗祖马尔巴亦有家室,以后所传密勒日巴及再传都是白衣(在家),故称白教。他们都是得大成就的,并成为开风气的祖师。以后见于经传的大居士得成就者亦非少数,庞蕴一家是最为突出的。庞家长幼论“难易”的公案,已然成为学禅人开启智慧的钥匙。那段对话是这样的:
庞居士叹曰:“难,难,难!十石油麻树上摊。”
庞妻应曰:“易,易,易!百草头上西来意。”
女儿灵照和曰:“也不易,也不难,饥来吃饭困来眠。”
难!未悟者于五浊恶世头出头没,离困苦不能、求智慧不得,不迷于邪知邪见难;正知正见不生,生而不昧于邪难;心不平直,顿悟无生难;悟无生,说无生、忍无生难;忍无生、论无生,非同见同行闻无生法不起邪谤难;但见诸法有相,即若“十石油麻树上摊”,触一境着一相,念念有住,不得解脱,难,难,难!
易!在家在寺,不分别世出世间,平常日用自心常现智慧威仪,修行是易;当下心行,自性即现正知正见,心常与般若相应,不轻不慢常反照,不昧于邪易;心不谄曲,平等坦直,修一行三昧,冥顺于道,悟无生易;无生不语,无生不忍,心行称于法性,安忍无生易;无生法忍本无忍相,无念无住,随缘报冤易;唯观诸法空相,念念无住,在在解脱,即若“百草头上西来意”
,本无来去生灭,易,易,易!
不难不易!修行在家在寺,但随其缘,不作高低、尊卑、善恶诸相分别;不悟无生,直心作道场,无生即自性现量;既悟无生,平等无碍,无生不言难易,本来自在;说难说易,不是文义,只在无分别的自心中行;说难非难,说易非易,故说难易;心行平直,行住坐卧都是般若,不惟在寺,在家亦得;真是“饥来吃饭困来眠”,哪有个难易?哪有个高低?庞蕴说难即是易,庞妻说易即是难,故“也不易,也不难”。
我们如果对修行看平常了,于观行上端正平直了,就是“易”,吃饭睡觉都在般若波罗蜜。如果对修行看作非常,定要有个名堂,要么坐、要么念,非如此即不自在,那么,即使在修亦非心行,彼岸不到。在家修行,通常总想有个师傅。找师傅不是求智慧,是为有个“名”,有个师承才放心,其次是为方法。有这个想法,心一作意,便现出架势威议来了。人心向高,不明低即是高,不低不可为高。找个高师,成个高徒,以后自做高师再传高徒,高高相传,不知待到从高处落地,尚不知高原来是低。如此分别计较,永于高低善恶中轮转。高僧大德,本非自许,乃众生好高大,又菩萨恒顺众生以方便接引,故显高大之相。一切经论,亦复如是。如果我们只认高僧之相而趋之,即是少根之人。这般修行,修而无行,读经为经转,亲近高大即为高大相转。一旦直心,即是转经。所以,“平常”是在家修行的大口诀。心无谄曲,即向高大、求名师、打坐念佛、观想持咒也都是平常之事。如果一说平常,就不坐不念、不持不观以为其相,定要弄出个“平常”的名堂来,又是入魔。处处无染无着,心中自知冷暖,恭敬一切,即识“平常”,“若欲修行,在家亦得”。
“在家亦得”,就是要我们去掉“出家”修行才是真修的想头。真修在心,毁誉不移,即是西方。遇毁即退难离此岸,得誉即住便留苦海。不移当下正是波罗蜜。修行者的行仪不在造作,但行于心而其威、其智自然溢于言表。然此非定则,誉相有时不显,却显毁相,毁相有时不显,却显誉相,亦有因人誉之而见好相、因人毁之而见恶相者。人有好恶,吾心一如否?或曰:我行菩萨道,应恒顺众生。是言未假,只可惜心中已经着相顺从。看看着此一相,如何行?此毁彼誉,顺彼逆此故;顺此不毁为誉,逆彼不誉为毁。如若彼此都顺,彼此皆毁汝——众心毁誉势本两立,其口难调。“难,难,难!”心有所住,即为经转。心若无住,经说恒顺乃令众生得智慧也。《大方广佛华严经·普贤行愿品》说:“于诸病苦,为作良医;于失道者,示其正路;于暗夜中,为作光明;于贫穷者,令得伏藏。”毁誉之间,行于一心;顺逆之处,惟般若是。“良医”即是“为作光明”、“示其正路”、“令得伏藏”。自心清净,暗合道妙,惟有直心。顺逆毁誉是相,心不染着,即是“良医”。“良医”自心平等,毁誉不移。“言恒顺众生者,谓尽法界虚空界,十方刹海所有众生种种差别,……我皆于彼随顺而转。种种承事,种种供养,如敬父母,如奉师长,及阿罗汉,乃至如来。”普贤之愿不在事相,一心不乱,即事如来,平等一如,即供养敬奉。外求相上种种承事,非誉即毁,顺即不恒,是为经转。“自家修清净”,种种承事,都是一心,毁誉不移,即是恒顺,是为转经。转经是如意轮,“易,易,易!”
佛陀说法时,亦有毁谤,后世谤灭佛法的非在少数,宗祖被下牢砍头的、被视为妖孽的史有记载。佛菩萨行道,不计毁谤、不惜生命,唯一真理。毁者誉者、顺者逆者,佛无不为其说法,菩萨无不随顺济渡。众生毁誉、顺与不顺,菩萨心中只是如来智性妙用,顺是恒顺、逆亦恒顺。毁者誉者悉向正路,得光明智慧伏藏。古之良医,顺逆正反、表里阴阳、针汤导引,不顺病家之口,但顺病症之机。医家恒顺是“治病”之心,修行人恒顺是“智慧”之心。自度度他,根本在观自在。观自心烦恼即是众生,观自心本性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,自心度即众生度。若于相上度众生,即被毁誉缠缚;若于自心度众生,即毁誉不移。观众生即是自心烦恼,亦复如是。心是众生,众生是心;心是菩提,众生是佛。所以菩贤说事奉众生如事佛。这是在家修行菩萨道的观行法。这样观行,就无所谓自度、度他之别,平等直心,毁誉无相。没有一个“我”在自家修行,没有一个“我”在度众生行菩萨道,也没有谁是被“我”度的“众生”。菩萨观行无“三心四相”,还计较什么一定的“威仪”、“德相”!
在家修行,不在相上威仪,德相在自心。若求相上大德,自迷迷人。人心险恶已是罪障,修行人失其威仪自然要受众人谴责,但人心向善向高却是修行人之重障。自以为扬善弃恶已是俱足威仪,却不知“行行重行行”,路途多坎坷啊!六祖说:“若学顿教法,愚人不可悉。说即须万般,合离还归一。”善恶离是万般之源,合离归一却在自性。“邪正悉不用,清净至无余。菩提本清净,起心即是妄。”不用就是不着善恶相,不以邪正为真如;起心就是善恶标界分明,以相为究竟。所以,修行人以大善大爱为“标的”的知见,不是佛知见,开佛知见才叫“开悟”。向善,呼吁爱和理解是得智慧的渠道,因为它使人心开放流动、不被酱住。如果执善为般若,非般若善行,它是酱住不通的。故说是“重障”,修行人难自知。六祖说:“常见自己过,与道即相当。”见自己过,不是自认错,自认错还有个错在“我”;不是见“我”错,是见那个标记着“善”和“恶”的业惑在障蔽真理。若“我”错,不与道合;若自见修行中诸种障道因缘之过,才是“与道即相当”。心无善恶分别,心善不求善相,真善非灭恶相。观平等了,就是直心,威仪德相显不显,正显反显,本自俱足。
佛法与外道、大乘与小乘之说,种种共法不共法,“说即须万般”,大乘佛法唯一不共法者,即是“无住无念无相”,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。六祖故说:“合离还一”。归一非有一处,犹说真善非有一善,说真常非有一常者。在家行菩萨道,不着共法不共法相,就是平常、平等直心。如果在家修行,模仿在寺修法,东施效颦,不异出家。这里不是说在寺修法不可挪用,而是说盲目效法却是障道因缘。六祖说:“觅道不见道,到头还自恼”,“自若无正心,暗行不见道。”修行觅道,若在修法事相上求,就是邪心暗行,心不自净即不见道,真性不显还自懊恼。若是心正,“芒鞋踏破岭头云”亦得,闭关打坐念佛亦得,夏来纳凉冬晒太阳亦得,“饥来吃饭困来眠”亦得,有法无法都得。三法印即一实相印,佛印即心印。所以佛于《法华经》中说“唯一佛乘”法。修此大乘法,“也不易,也不难。”
心正,即是难易自在的直心。六祖说:“若真修道人,不见世间过;若见世间非,自非却是左。他非我无罪,我非自有罪;但自去非心,打破烦恼碎。”此名“无相颂”。是非过罪在名在事,“不见”是指心不着相,“若见”是指在事在境,“自非”就是自心于法相上染着。世间是非诸相(他非)自在,自心无染(我无罪);只要自心无是非相,即是见性度烦恼众生。心中无是非曲直分别,就是正直心地。心地大方广,慈悲喜舍自在其中,不唯事相见,般若波罗蜜即在此岸。所以六祖说“但愿自家修清净,即是西方”。愿生西方,其中难易甘苦自在心行中自知,无有是非,是名正直心。
在家修行,心正直平等,不着修行威仪相,不住共法不共法,毁誉不移,悉心于当下,普渡众生即在其中。六祖“无相颂”曰:“若欲化愚人,是须有方便;勿令彼有疑,即是菩提现。”“化愚人”是化愚心,修行人心正不愚,不愚无是非,无是非即不轻愚人、不慢无学。自心“通相”无碍,普渡不惟事相上见,方便于自性中出,法无定法:或门下徒众,或深居简出,或在家、在山、在寺,无不普渡。普渡方便,不拘一格,“老婆禅”是方便,“棒打、喝骂”是方便,种种方便“说即须万般”。化愚不着一相,“合离还归一”,普渡随顺冥合法性。种种随顺承事,为发菩提心。若愚心起信,即去疑惑,“即是菩提现”。愚心起信但源自性,智者化愚但在心通。心通无相,就和愚心相接,心无挂碍,化导即在其中。在事相上看似无关连、不沟通,智者心通即他心亦通,不为相累,自然普渡。“恒顺众生”,众生流转诸相,菩萨亦流转诸相,心恒如一。这就是“恒顺”的意思。众生若悟,自心即现菩提,亦是心通。“说通及心通”,菩萨心通,通众生;众生心通,悟菩提。普渡众生没有个“渡相”(方便无我),没有个“众生相”(心是众生)。所以“无相颂”开首即说“通”,通达无碍才是“普”。
“普渡”既是无相,在家修行也就不在事相上论“自渡”、“渡他”,更不以在家修行是菩萨而“着取”大德相了。“自他”、“菩萨众生”,通达无碍,修即是“渡”,通就是“普”。自心不通,何言普渡!所以六祖说:“但愿自家修清净。”自家修即是“自净其意”,普渡自在。
自修,在家亦得!
佛说出世间了生死法但在世间修。佛已亲身实践了这甚难之事,他成就了。我们于五浊世间修此佛法,不惟在寺、在山,在家亦得,都是在世间修出世间法。若以在家名世间、在寺名出世间,且又分别迷执,就是邪见。得此人身,求取什么?摩诃般若波罗蜜法,在家,在寺,在平常日用生活中。
——12.在家修行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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