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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.印证,见亦不见
这是由神会求证于六祖所引出的题目。
神会自小通儒典庄老,灵性廓然。长大后不思仕进,辞亲出家。他“讽诵群经,易如反掌;全大律仪,匪贪讲贯”。后来听说六祖于曹溪讲法,便“裂裳裹足,以千里为跬步”去南方求法于六祖,真是少见的僧材。但是,他去六祖那里求法,心中还“多着”一物,所以对答之下未应自性。
此心中一物就是神会见六祖时劈头所问的“和尚坐禅,见亦不见?”
六祖并不回答,而是上前打了他三下,问他:“痛不痛?”
神会毕竟有素质,知道落入边地的苦楚,灵然而应曰:“痛亦不痛!”他暗中又生出一物来玩玩,看你和尚如何应我,应得上作我师傅。
六祖当然知道他在玩,但这很危险。不过再随他一下看看,六祖便接口说:“我也是见亦不见。”
神会当然不会知道师意,还在玩:“为什么说是见亦不见?”
六祖不玩深层,他平淡朴实地随顺而答:“我说见,是常见自己的过患;我说不见,是亦不见他人、他事、他物的过罪。”
神会心中自忖:这哪是见性!自我反省,我自小便知:“吾日三省乎己”、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之类。难道六祖坐禅见这个?若是徒有虚名,我就……
“你说痛也不是痛是为什么?”六祖反问。
“如果是不痛,就如同无情木石,没有灵性;如果是痛,就如同凡夫,受痛而生嗔恨之心。
”到底是神会,应答灵敏,精通佛理,言有章法。怎会被这秃老儿欺诓!
不能再玩了。这年轻人心地被文字障蔽,不见自性。自以为学得两句是非非是,就是中道义了。自性般若不是两可两不可间耍滑能叫“见”、叫“应”的。六祖正色道:
“神会。你问见还是不见,是在两边。这就和说痛或者不痛是生灭相一样,不是究竟。你不见自性,怎能用些话来戏弄人!”
神会这时才知失道,赶紧低头作礼不敢再说什么了。
一个人在“玩”的时候并不觉知,特别是顺畅的时候,更忘“我”了。误把境相认作究竟实义。佛说“不以身相见如来”。当我们高论这句话的时候,当我们机锋对答的时候,当我们冥想默照的时候,是不是已然沉浸于“身相”而误认为如来真相呢?
神会那时便是滑入此泥淖中而不自知。就因为他过于机敏,才会“滑”入机智“身相”中去见如来了。
六祖接着说:“你自心若迷,就老实求觅善知识问法;如果自心觉悟,就依法老实修行。可你却不老实问法求学,自迷不见自性,向我口中讨消息,问我见亦不见。我如果未见性,是我心迷,不能代表你的心是否迷。如果你自见性,难道能代表我迷与否?为什么自心不修,反来问我见亦不见!”
神会的心开始平直了,并且开始修行。他成为六祖的弟子。
一个弟子真正的修行,就是这样的。我们如果听懂了六祖的教诲,当下平直修行,也即为六祖门人。
对修行有兴趣的人,首先认为修行是很特殊的生活选择,其次是修行得道的高人一定有很特殊的见识和心理状态,再次就是那些很特殊的神异事迹等等。一般弟子考察师傅多以此为准绳。有的师傅德高望重、著作等身乃至过身,那些随学者必然“骏奔”。但有些师傅无传无名,那就须有“慧眼”弟子逐一考察方能论定是否与学。六祖属前一类师傅,神会自然是要“骏奔”向学了。但神会又毕竟是高足之类的僧材,所以对高师照例也要考察。这高级的考察,就是高级对话──机锋。高徒问:
“和尚坐禅,见亦不见?”
高师本是徒众所封号,他不诩自高。对于高级的话他往往低调处理,说些低级的话来应你。高级品往往敌不过低级品,最后的局面是“高”不见高,“低”不见低,只是留下师傅和徒弟。师傅说:“自修!”徒弟应:“唯唯!”
我们不如神会高级,不想作高足,更不梦为“七祖”。但是返心而观,其中一“物”之高大不亚于神会。虽不饱学群经,但也略知其中一二,公案机锋、明点明体、玄奥道妙也有少闻,至少有了“骏奔”的脚力或考师的资本。现在考师傅都叫向师傅“印证”。印证什么?印证我都明白了,你师傅也明白吗?如果你明白,说给我听听,你坐在那里“见亦不见”?如果师傅说了些风马牛的话,或低级的话,那么印证就结束。因为印证了师傅是不合格的,反证了我已然可以做师傅了。
师傅不会跟着我们说高级话的。因为我们说高级话时,言语扑朔迷离、“了不可得”,似近道义,但心中诤于美词丽境而迷失本来,是在“两边”。师傅只说低级话,虽说这说那都在两边,但心地平直而不失本来,在在中道。师傅说,但见己过不论他非,似很迂、不通流。其实他的心是无住的,无住的广大心作观照,我们何以知道他是迂而“但见己过不论他非”呢?当我们正在论“迂”的时候,自心迂曲,师傅低级话语中所传来的“直心”被挡在了门外。就象法华会上五千人,生增上慢心离座而失去了佛,我们失去了师傅。
如果我们番然醒悟,当下接受师傅,门开了,道通了,心直了,性自明见。我们只须老实问法、悟法、修法,不必生妄心讨口中消息。生妄心,自不见性,问有什么用呢?师傅如不见性,考问与自见性何益?一问反生妄心,误自见性。如果师傅见性,我不见性,师即向我说,我也是牛耳听琴,无益。我若已自见性,不须讨什么消息,师自有证。即使求证,不在言语,但在心行。我心有证,自有择法眼。证不证、印不印全在相,印证印心,自性佛印即是证。 佛印不住,心行即证,心住非证。
所以,六祖再三叮咛“心悟自见,依法修行”。各人自修,不须问人见否!若有问,即有疑,疑而问即是妄贪,自心无信,没有真心皈依。起心之处即住着,口是心非、言不由衷。自心不修不悟,心未行,即是无证,不必开口问“见未?证未?”
“由衷”之言由心声,这个“心”即自心地上的本性。当下心行即是修,即是与自性相应。所以,六祖说见或不见都是“由衷”的心声,都是“见性”。我们问见亦不见都是“不由衷”的贪心,“自迷不见自心”。“由衷”很难!因为我们偷心不死,尽管自说“已偷心死却”,仍是“言不由衷”,偷心未死。“师傅见了什么?”这个心还活着,它一直活在自我的“中心”。
这个“中心”有许多关于“见什么”的资料,我们天天在索引这些资料,试图“自悟”。有一天我们突地“悟”了,自认作“开”。开悟后就忙着去找师傅印证──核对一下资料是否误缺!这样就有了一个考题:见亦不见?
师傅在考卷上是这样填空的:
“你想见什么?”
“你什么没见?”
“你猜猜,我见亦不见?”
师傅得了“0”分,因为他答非所问。徒弟呢?“不见黄河心不死”。或旁敲侧击,或效仿意趣,或离师“投明”,或发誓“问遍”江湖,或自己拉起架势过起修行师傅的特殊生活来。徒弟唯独没有想到的是,由衷地当下心行。
自己过师傅生活的人,往往“行脚”不利,高师求不得而倏然悟到师在自己心中──这时他想起师傅从前说过“自修自悟”的话来。他回家自己寻思着怎么做师傅,自我“中心”给了他资料,架势自然是很完美的:“我”有了做师傅的所有知见,我有了做师傅的所有执教方式,尽管我还没有大神通──当然不是一点神异事迹也没有──这可以慢慢修炼,自然会有的。他悔恨自己白白考了许多师傅,浪费了许多时间。现在觉悟了,知道应该“自性自度”,自做师傅,不更求他佛他师!
师傅要徒弟“行直心”真难!人心总不平直,不得由衷。非此即彼,非空即有。真理总被“将”死,心地总是“酱”住。真理死了,那死相永住在酱心地里。我们心有所住,真理即是死的对象,就是我们认为已被掌握之中的“物”。“物”于掌中握即死,真理死必!不是说真理会死,是掌握真理的酱心是死的;我们自持的“佛”是死的,执着的“性”是死的,架起的“师”是死的。
放手即是活,易如反掌。这个“易”就是“当下心行”。但是弟子还在耍贫嘴:“这是死?什么叫活?死非死是死,死中有活亦非活……”完了,又来了一个高手。真是天外有天、江湖路险。六祖若遇着如此“精进”后学,必奉为上座,每日请安上香。
幸好六祖遇到了老实人。
志诚是个老实有志心诚的徒弟。他“心迷不见”,即老实向六祖问法觅路。他去六祖堂下,不说不问,礼拜听法,“言下便悟,即契本心”。不老实的人会说:“哪有这么快,这么容易就悟了!”
对,就是这么容易!
因为志诚在心行。当他听法的时候,不是耳听,而是心与六祖的心同行──六祖说皈依自性佛,他即心行皈依;六祖说无相忏,他即心行无相;六祖说直心,他即当下直心。他没有见个什么“性”,也确实没有那么快、那么容易地“悟”到什么“真理”。他只是“契”入一行三昧,放弃了那只握住真理的手,他的心不再酱住,他是活的。他的心与六祖的心本是一体。他不问“和尚见否?”他也不说“诚见如是”。他更不求印证“师与吾见同一物否?”他知道,师心我心本一性,没有我的自性和师傅的自性之分别;若见自性,与师即一,同在佛土。如果与师傅同见一物,便是死物。真性无生死,问“见不见、痛不痛”是生死,皆“以身相见如来”,非见如来,非生净土。见不是看见,是当下心行无住。
志诚不作计较,心地本具如来智性。他只在行──当问即问、当说即说。直心自有择法眼,悟与未悟都是平常。不求印证,师自为证。六祖戏问“你从神秀那里来,不会是来偷法的吧。”志诚回答:“未说时即是,说了即不是。”他很老实,“和尚不说即是暗偷,和尚既说却是明求,不是偷法。”六祖启发说:“烦恼即是菩提,亦复如是。”志诚会意,“当下心行,烦恼菩提不在分别;若说‘烦恼即菩提’心不行,即非悟见,是分别。”心行即是悟。悟,“烦恼”不恼,无不菩提智慧妙用。口说心不行是迷。迷,“烦恼”在酱心地里。
志诚老实,所以他不会故作无想无念的庄严相。尽管听了六祖的话以后,他也思维、玄想,甚至还会有疑即问;但他的心却常随师行,无住无相,不着他求,不向我寻,心行无住。我们可能看不出他有开悟的迹象,但他自心中常无疑惑。如果我们见他有疑有问即认作“有疑”,那是我们“着相”心未行,烦恼疑问在我们,不是志诚不悟。
和尚坐禅,见亦不见?
我们不要再问了,得不到印证的。因为我们心在计较分别:六祖与我同见一物吗?神会见未见?志诚很老实,但是真悟吗?……见未见?
师傅喝曰:“你想见什么,证什么!”
觅“见”了不可得,与汝印证竟。
佛印在自性,当下老实即契真性,即悟本来,心行即在真如。
——14.印证,见亦不见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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