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．无漏三学即无相 

    神秀与门人说无漏三学曰：“戒定慧。诸恶莫作名为戒，诸善奉行名为慧，自净其意名为定。”
    六祖与门人说戒定慧曰：“心地无非自性戒，心地无乱自性定，心地无痴自性慧。”
    六祖与神秀说三无漏学，法本无二，只为接引不同根机的学人而有两种法。六祖说，“神秀师傅说戒定慧为接少智钝根人。因为少智者见迟，不得当下顿修悟见本性，故立三学渐次，护发相资，令其入智。”六祖说戒定慧三学，非立渐次。“吾戒定慧，劝上人。”上根智人见疾，顿修见性。“自性无非无乱无痴，念念般若观照，常离法相。”得悟自性者，心行当下，处处时时契合真性，不立三学。心地无相，自性本来无漏！
    无漏三学即无相。
    无漏的意思就是清净无烦恼。戒是不作烦恼因，慧是渡尽烦恼果，定是无住因果相。立三学，即是下根人渐修，次第无漏，乃至究竟。三学不立，但行无相，是上根人。当下顿修，契悟本性。直心平等不着因果诸相，即是定。定无诸相即无作烦恼因，即是戒。定无诸相渡尽烦恼果，即是慧。慧渡烦恼即无相，戒不作烦恼即无相，定不着因果即无相。故说“无漏三学即无相”。
    无相即无漏，自性本清净。
    “心地无乱自性定。”
    当下入一行三昧，不攀前因，不附后果，念念般若观照，于法无相，即是“无乱”，即见自性本“定”。如果我们在境中承事种种，或善或恶、或喜或忧、或乐或苦，不向前因去着，若着即非当下，心即有乱；亦不向后果去粘，若粘亦非当下，心亦有乱。为什么粘着是乱呢？因为正见不落断常两边，今所承诸事都是无始以来业果。若粘着因缘相，即不断因果轮回，有生之年如何应付，如何了却，如何无漏？不得无漏即向无终轮回！这就是“乱”因，“始乱终弃”，不了生死。若不粘着，当下无乱，心地即现净性。因果前后，不着其相，众业无相即是定！
    如果直心而行，契入真性，即悟无生。无生无灭即在当下，无始业障即时驱散！常谓悟后渐修、随缘消业，是在语言上分别、心地里计较。顿悟就是顿修，不立渐次。“保任消业”，悟者所言，心无粘缚。不悟无生，落其言诠，以为悟前盲修、悟后渐修，还须着力消业。顿字即在当下，时时处处当下，如何还有前后、渐次分别相？当下自有法眼，不着因果诸相，“修
”在其中，不论次第法相。这就是顿修，即是“定”。若诤顿修是“悟”、“见”，见了性之后是“保任”、“消业”、“渐修”，这不是六祖的顿修心法，是分别法相的渐次法。所对根机不同，向见迟者说宜，不可妄言此为六祖本意！志诚在六祖那里顿修，怎么去说他先是盲修，后见了性，再是真修，保任消业……或者说，没有迹象表明他悟见了。这样看法，是有一物在心，凭此议论见未见，其谬已经可见，不为六祖弟子。
    当然，不是六祖弟子却可作神秀大师门人，同为佛弟子。只是“见有迟疾”而已。见疾即当下行直心，契悟自性。人们常会误会文义，见“疾”便道是“急见”自性。其谬之根源，还在心有粘着，自信文义，自欲有见。“见”字一出，便心有被“见”之物想。“疾”字一现，便急欲以身相见如来！我们再如何描述说“了不可得”，自心必竟已成为酱物。修行者不可于此处常以明鉴！若得明鉴，即释然心通，悟见真性。当下即在时时处处，不是某一此刻。若于某一此刻论悟，非真悟，是见物相。见物相谓悟，是心有渐次，是见迟，迟即着次第因果相。见法相、见次第为见迟者渐修。迟是分，疾是合。分有生死相，由乱修定，由此渡彼。合无生灭相，当下无乱，心地本定，因果寂灭。法无优劣，应机而说。六祖应上根人说“心地无乱自性定”。既定无相，心地无漏。
    “心地无痴自性慧。”
    因果断灭，不是从灭相上可以觅见。灭因果与消业障但于当下直心无相。心地通直，没有痴迷。念念事事直下承当，不向过去因求，不为现在果住，因果能变，心地无相，即见自性慧渡尽烦恼。
    按照现代生理学与心理学的说法，人应该有一个成长的自然模式，这个模式是很纯粹的，它排除了许多来自社会、家庭等因缘所产生的作用。因此，人们认为这个模式是自然的、中庸的，是必然的；而种种复杂因缘是或然性质的，是可以用类似“孟母三迁”的方法避免的。人在断灭见上痴迷，误认那个模式是自然。不知因果必然的业在悄悄地支使我们的“识”，去构想一个理想国，去追求达到这个理想国，去靠近自己设计的“真理”，并努力排除一切自己认为是或然性的障碍而达成理想的诸因缘。这即是人之性，人性被业所迷而生痴，所谓“痴迷”
，是人不知道自己“无知”，不知道自己认知和创造的能力是极有限的，不知道自己常常是随众流以为真理的，不知道自己是……人无知地在做着许多自认有知的事。“人在江湖，身不由己。”性由业定而心不觉知，这是人性的根本弱点。不知无知就是“迷”，知自无知就是“智
”。有智的人能反思，能自知无知而求真知。真知就是“心地无痴”。
    “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
    反思是观照的开始。当我们在生活中处处不如意的时候，总想着或探究着表面的原因，于是乎“怨天尤人”，恨此仇彼。而当我们处事顺当或喜事临门的时候，又总在表象上自得，庆幸自己的才华和众师友的提携，乃至感激菩萨天神保佑。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，人们并不自知“只缘身在此山中”。如果我们开始反思，就能够象照镜子一样，自知原委。原来人并不自由。“自由”只是一种“成功”时的感觉，这个感觉在驱使自己向着它努力。努力失败了，感觉又让人随它或“积极”或“消极”地去作自由之梦。我们很难觉知“感觉”，很难反思，这便是“不识庐山真面目”的根本原因。
    深入地反思就是观照。观照不是思想、感觉，它不在分别相上，它是入理入里的整体生命行为（心行）。它是正思维、正知见、正觉受，是不落言语文字的入不二法门。行于直心道场，心地无痴迷，智慧法眼当下妙用。念念事事苦恶来时，不向因处生嗔恚怨恼，痛在痛处，不复痛痛。这就是“报冤行”，一念善报却千年恶业。这个善，即是心地无痴，无痴即是智慧渡烦恼。若时时处处行直心，即是渡尽烦恼。念念事事喜善来时，亦不向因处攀缘自得，乐在乐处，不复乐乐。这就是“随缘行”，一念随报却千年宿障。这个随，即是在现果上不住。既不着因相，亦不着果相，当下承事，随现随去。烦恼无因果相即不谓烦恼，菩提智慧渡尽烦恼。报冤随缘，即是不于无知的“感觉”中求得“解脱”，不于无知谓知的“自然模式”里求“自由”；深明因果之理，当下无住无相与般若相应，了却生死之缚得真自由。所以，“报冤随缘”行，就是“无所求行”，就是“称法行”。智慧观照，是观行，并不是照看着什么。观照顿悟，当下无痴，烦恼渡脱，即见自性。自性本来是“慧”。
    “观”是“智慧”如是观。四行入在智慧中本具，非于言语上仿模。当我们老实行于直心，于境不念着“冤有头，债有主”或“恩重如山何以报”，承受当事、当念，即见自性。这是真实的契悟。契悟真性，智慧光明自然照见，如是观行，冥合于道，诸业疾灭。若着于物相上见“性”，非与真性契悟，故有因果诸业相，故有渐修除习气之观与行。与这个有分别见的“迟”相反是“疾”。真性无生灭来去，当下无业可消、无烦恼可渡，烦恼化菩提，故曰“诸业疾灭”。见疾不是“心识”见，是智慧见；不是快慢的比较，是整体无迟速来去。若以心修心，总是借妄除妄，“心识”之见在识神事边，不是六祖顿教心法。
    顿教为见疾者说。见疾根利入一行三昧，不着诸相。灭障消业不在相上见，解脱自由不于感觉中觅。有人说，照此而修，不是苦还是在受，乐还在享？怎会有什么解脱！那是心未真行
，未契真性的缘故。因为心中还有一物，就是“感觉”苦乐有别，向往不苦不乐的“感觉”。我们的心若还在感觉和分别相上住着，智慧难行观照，何以有解脱的正知见、正觉受！密勒日巴在除去根本业障后一生居于大雪山里，无衣无食，他不谓苦。因为他心地与自性相契，“常乐我净”是他的觉受。我们若以分别心观之，即谓是苦，甚至会说，“这种自由我不要”！这就是“自心地痴无智慧”。正觉受在心。当我们入心契性之时，自然心有觉受，不溢言表，不向感觉上寻自由解脱。
    只要当下心行，“只顾耕耘，不问收获”，深信佛祖解脱法门，我们都是上根人。耕耘之中即是收获，心行之下即契真理。这就是我们有智慧的生活。智慧生活，“心地无痴自性慧”，解脱无漏。
    “心地无非自性戒”。
    “戒”常谓“不作”，比如说“诸恶莫作”等等。这是立于因果法相上说“戒”，究其根本，“戒”是自心地上不分是非相。无相，烦恼因不作。这个不作，不是不作念、不作事。“
不作”是“无生”。戒是“无相”，在境处事不住心、不着相；当下承事不向因缘攀究，不向果上生因。不作因，不住果，心地无是非，即是根本戒。
    因能变，果能变，但因心有执着。菩提智慧，能所不二；所以说，智慧观照，烦恼即是菩提。心有执着，因果能变，是非两立。在我们的理性世界里，阴阳对待，周而复始，名为真理。在我们的感性世界里，情感抑扬，乐极生悲，祸兆来福，轮回相报。我们相信自己的感觉，相信自己的“真理”。一个由理智与情感交织而成的“真理”系统被建构、被追逐仿效。人与人视若亲仇两类，亲者亲“我”，仇者仇“我”。人与自然也是这样，自然灾害破坏了“我”的生存，风调雨顺使“我”丰衣足食。这个以“我”为中心的“真理”系统，虽于各人有所异趣，但它的核心不变，“我”为中心。“人之初，性本善。”善者“我”的执识未发作也。“性相近，习相远”。不是习染致远，是“我”在作意而染习。执着于这个“我”，就智根暗钝，不能心行当下。
    这个“我”的真理常令我们犯错。这个错就是，我们的心永远没有与真理会晤的时候，长劫轮回而不自知。我们乐行此道而不彼，不厌其烦地于六道轮回中生生死死。这个真理教我们“报恩复仇”，教我们求本不永远的长存。因为执迷“我”的真理、“人类”的真理，所以就只能在同类中争胜，而不敌天灾，即使同类，人因不自觉知，争胜心行于表里，故亦不敌人祸。“我”与道相背，与真理不契，独断独行，灾祸临时，弃“真理”而抱佛脚，已为晚亦！既铸大错，就应该立刻醒寤，明达真性。
    心向真理，不诤不慢，老实直心。这样才能契悟真理，与道合一。智慧观照，何物是我的？“诸法无我”。“我”没有实体，若有实体就是住着。道本通流，住“我”非道，故执着于那个“我”就是虚妄。所以说“我”是假合，缘业而生，业因执着有聚散生灭。智慧如是观，诸法空相。当“我”触境生喜怒哀乐时，是心执于境相上，诸业汇聚而有“我”喜等等的感觉。其实这个汇聚并不常住“我”处，即聚即散。我们的念念事事都是这样聚散相继，故曰“诸行无常”。但我们很难在心中建立这一观行，原因是我们的感觉世界又有理性世界支持着。感觉抽象至理性层面，就是笛卡尔的“我思故我在”。“我在”是不能被怀疑的，因“我思”存在着。“我思”究竟亦无实在，“我”思时，诸业由亲因助缘而集“思”，念念之思无时不在聚散，何物是“我在”？如此念念事事自行观照，观无能所，当下寂照无我。心地当体自性现量，故曰“涅槃寂静”。
    明识心地“无我”，执“我”的真理即被化散，道行通流，我们的心与真性相应。于念于事不着常我法相，不住断灭边见，心地光明无是非，觉心通达万法而不立一法，无我之我“常乐常净”。不争自由，心无我无人缚住，不为理想达不达成而爱恨。无相戒“无漏”，承事种种果报却不住果相。无住无相，就不会生心于“我”的“自由”、“理想”、“爱恨”上作生死因。“我”不住着，即流通开放，人我众生无别；众生住着，造种种因，受种种果，入无我心地，即灭因果、众生。这就是回小向大的菩萨观行。观心若是只观“我”烦恼、“我”业惑
，是有住观心。除烦恼若除“我”烦恼、“我”业惑，是有住消业。这种观行是封闭的、不通流的，人我众生分别，不为无漏。若观心烦恼无“我”，业惑无“我”，众生人我无漏，即是渡烦恼众生，是为无漏。修行非为“我”修；业非“我”造，亦非“人、众生”造；非“我”自消业，非“我”消他业；非“我”渡众生，非众生被“我”渡，这就是“无缘大慈，同体大悲”的菩萨道观行。如此“无我”观行，障隔自然化消，智慧法眼通诸法界，空诸法相，渡诸无明。
    “非我”不是否定，这个“非”是“无我”的观行，是如是观“诸法空相”。如果把它看作是否定一切，即入“顽空”边见。入此边地，心生“非”见而厌生消极。这与“是我”而妄向积极都是住法着相，生因受果，不为戒。如观“无我”不是观没有了，而是于智慧观行中光明通达，觉受净乐，才是真“无我”观行。“净乐”不是以苦为乐，而是以无苦乐分别为乐。故佛说“常乐我净”。杂阿含经说：“无常想者得涅槃”。无我即谓无“我”的实体常住，所以说“我”无生，无生即无灭。不生不灭，无缚无解，故说“本来自性清净涅槃”。如果我们当下心行，照见自性本净，不于人我、是非、因果相上分别计较，即得解脱。这就是心印实相，无余涅槃。若观行不“超四句”、“绝百非”，即是有漏、有余。我们的感性和理性都是在言语上对待分别，不过戏论寻伺。自由理想仍在生死，若争若求即着因果，心地不绝百非，不戒有漏入轮回流转。菩萨观行，无住生心，无住布施，故入无住涅槃，永脱生死。
    “心地无非”，自性本净，不生不死，故无“我”作诸因、报诸果，故曰“自性戒”。这个观行在当下，是智慧法眼，戒即无漏，念念不住，事事解脱。
    六祖说：“无乱无痴无非”即是无相，戒定慧三无漏学自性本具，故曰：无漏三学即无相。实相印在心印，心印在心行，心行在当下；当下承事行直心，直心无相，入一行三昧，直心不语，入不二法门。
    无相观无我，即是无漏得清净离烦恼。于世间行走，生理学也好、心理学也好、哲学也好、数学也好、自然人也好、社会人也好、自由平等也好、善恶爱恨也好、真理也好、理想也好……承事种种无碍，作不作常乐，行不行常净，处处时时智慧法眼观照。识神不让，般若既在；思不思、念不念都在自性。这就是心与智慧契悟不二的有智慧的人生，有智慧的心地，有智慧的生命。
    我们不再无知或无知无知，不再妄乱不定攀求无缘，不再妄言是非或议论他非。我很早就喜欢陶潜的这首诗：
    “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马喧；
    问君何能尔，心远地自偏。”
    我们生于浊世，种种人事、种种观念、种种规则等等，象车马一样在我们心中蜂拥杂沓，刻刻不息。但我们的心是智慧的，它应承诸念诸事，无违其理，却不着诸相。或潜或浮，游泳自在；人在水非为水，身在市无喧嚣。为什么呢？不是我们作聋作瞎，是我们的心地本净，智慧光明常照，苦乐平等，无漏常乐！这才是真正的、迥脱根尘的、智者的“独立人格”。

——15.无漏三学即无相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