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溪一滴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 编者按:本栏目首期发表的是都市禅踪导师王老师的《<坛经>心法发明》系列讲座,本系列共有二十篇文章。通过这个栏目,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们愿与大家一起分享“曹溪”一滴甘露。


 十六.开示悟入觉知见 



    法华经说:“诸佛世尊,唯以一大事因缘故,出现于世。”
    六祖说:“人心不思,本源空寂,离却邪见,即一大事因缘。 …… 一念心开,出现于世。”
    我们常不自知,心无反思返观,于智慧常迷而不得与其相应。万法本源空寂无相,如果我们能明白这一点,不于相上溯源,不于境上住着,离内外空有两边,“于相离相,于空离空,
”就是“离却邪见”。佛出世说法,就是为了解脱众生于迷途。所以,众生却邪不迷,就是“一大事因缘”。不迷即觉,“一念心开”,众生悟即佛,烦恼即菩提,犹若“诸佛世尊”出现于世!
    开示悟入觉知见。
    “开示悟入”,如何解,如何修?“如来广说三乘,只为世人根钝。”钝是迷深障重,所以分别说法。佛是觉者,为迷人“开示”解脱之法;迷人闻佛说法,依而修行,“悟入”佛位。顿教不立渐次,“开示悟入”不分对待,当下心行。佛是已觉,众生未觉。当下无住,开佛知见,示见自性,悟契印心,入不二法门。六祖说:“开示悟入,从一处入,即觉知见,见自本性,即得出世。”
    佛出世,就是“心开”觉知见。“开示悟入”是觉行。“开觉知见”,心即不迷;“示觉知见”,心与道合;“悟觉知见”,心佛不二;“入觉知见”,心离文字。“开悟”在六祖心法中,是“觉行”,不是说解文意或见般若身相。开悟就是示入,无相无住,随道通流,不在见解,不在知识,不在言语文字。所以叫“觉”知见,是智慧见地,不是六根所为,故曰“见性”。
    我们对“开悟”、“见性”已经说过许多,这并非为了违逆众说而强调或“正名”。这是为了“正心”,正心方能行直心、入不二法门。若不正直心,就入边门,就不是六祖心法“开示悟入,从一处入”。“一处”即是“觉”。
    六祖弟子法达,曾七年诵法华经而不“心开”、“悟见”本性,即是不正心而入边门的缘故。他求教于六祖:“经上有疑,大师智慧广大,愿为决疑。”六祖说:“法达,法即正达,汝心不达;经上无疑,汝心自疑。汝心自邪,而求正法;吾心正定,即是持经。”六祖之言,一语中的,语重心长。佛说诸法“经文分明”,诸法无法,唯一佛乘,只在心行悟入,不住诸法,不着诸相。“经”本来无疑,它是通向真理的门径;我们的“心”疑文字,通径成为迷途。我们求正法、真理,“心”不疑文字,不诤论,就是持经得正法,就是觉从一处入不二法门。
    唯一佛乘是菩萨所行“入不二法门”,不以文字思维,不以言语观照,不以论理修行,不以感觉觉受。菩萨摩诃萨行无住,常与真理相应:“行深般若波罗蜜多”,“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”。这是正观行,脱根尘而行直心。
    法达于经上疑文字,不为觉者觉行。
    哲学家不在觉行,他们在诤论“本体”、“认识”、“主客”、“自在”等等。在说话的时候,他们只能在知识和分别(或者上帝的绝对统治)构起的四堵墙内演出先圣的对白,真理被说者所说,井口圈定了真理的概念。所以,最有反思力的哲学家也同样达不到真理,因为他以为自己能言说、识见并掌握真理。真理不在握中得,我们已经说过了,握住的是“理”,不是“真”。当哲学家庆幸握得“理”的时候,就象医学家解剖尸体一样,气血经络神逸般消逝,只剩下腐肉遗骨。真性不见了,因为它从来不被人握住,而与万法同在,与心同在。心迷不觉,真性似隔;心惑求真,存理无真。心若觉悟,与真同在;心开直入,当体真理。如果哲人是诗人,他的心就会活起来,他的灵魂将更接近真理;因为他消散了概念,他放松了握住真理的手。诗人在诗中享受生活,在憧憬着的每一刻。他听到哲学家在警告他:
    “别放松,快抓住它,真理快要流逝!”
    “不,快放开它,真理被你卡住而失去了诗意!”诗人是放松的,他那似乎与真理同在的神情,打动了握住真理的人,于是许多哲学家进入了诗人的沙龙。不过,诗人常会过分地诗化,滑入了“理想文字”的泥淖而“一枕黄梁”,终与真理少缘;诗人有时又过于“睿智”,往往“越俎”而代哲学家。很可惜,人类最有才智的那部分,也难免于文字概念中沉迷!
    佛是真正的诗人,真正睿智的、洒脱的、真诚的、活在性情中的生命。他挥洒文词,皆依自性;所说解脱法门,令众生悉入佛智,是一部最壮观、最富生命的活的史诗!印度当代智者奥修,就是一个具有这样“性情”的觉者。他说:“在我走的时候,记住我是一名诗人,不是一名哲学家……我不用文字写诗,我用更有活力的媒介写诗──用你。而那是整个存在所做的事情。”这里所说的“你”,就是“心”,心的觉知见,就是“更有活力”的媒介所谱写的史诗。觉者是诗人,诗人就是诗。佛于五浊恶世觉悟是诗,众生若“一念心开”、入觉知见,也是诗。这是无与伦比的壮美的诗。王国维评贾宝玉是“壮美”,说到了“红楼梦”的要处。梦醒时分是觉悟,贾宝玉于浊世浑噩中觉悟,就是“壮美”的诗,“红楼梦”醒就是一部伟大的诗史。有什么比觉悟而有智慧的心更加壮美的呢?这壮美之事,就是诸佛出世的大事因缘。佛的壮美诗篇不在文字,在无言的觉行中。
    觉是在经不疑文字,在境不着诸相的真实。
    佛说出世间涅槃,是众生觉悟的究竟真实。众生在世间生活,与智慧真实相应而得“净乐”觉受,这是生命的真实。这个真实的存在,佛在经中真实而说,并无惑疑。但是,众生心愚而迷于众生知见,于法相上住着,造业受生,种种冤亲皆住着在虚妄,毫无生命的真实。所以,法达说“经上有疑”。六祖说:“世人心正,起智慧观照,自开佛知见。”这个智慧观照就是当下心行直心。“心行转法华,不行法华转。”如果我们直心修行,不着文字,就是转经,经就是通向智慧之门径。反之,就被经转,经就是障碍。障碍是不真实的,因为真性无碍、实相不住。学禅修行处处无住,才叫“努力修法修行”。转经即通达无住,是真实的;经转如盲驴拉磨,流转生死,非真实的存在。
    法达七年被法华转,原因就是他在经文中研究揣摩意义。分别心在计较:般若是本体论,离三心破四相法我皆空是认识论,六波罗蜜是方法论,小乘大乘,圆顿渐次……等我们把经论都安顿入室,编码存档后,心似乎安了许多。来日无多,不可空费,撰文作书,再提供些文字让后人研究。于是,在书架上或在别人书页前后的序跋中、封面上留下了我们的手迹,待我们“涅槃”、“圆寂”后供人“参悟”。代代相袭,不以为迷,反认为觉。佛知众生习染深重,故传“教外别传”以不立文字为宗。因此,宗门下的文字,常以文字破文字相,即《楞严经》所谓“即一切法,离一切相”的般若行。
    佛、祖经论,有无文字,皆不立文字。“不立”不是没有,是不于分别见上立是非。所以六祖说“心地无非自性戒”,所有戒都依此戒出。不着文字言语,不离文字言语,透过文字言语,见自本性无是非分别本来清净无染,这才是转经。学佛习禅着于文字言语,就是犯戒。于此不戒,心住不通,何以见性!六祖心法唯论见性,不在论见性,而在说行直心于相应处契见本性。若着见性相修见性之法,实在无有是处。有位老居士曾说:“我不说见性,只依八正道观照自心。”这就是觉行。不求名实,不究真理,心与八正道相应,不言见性,已与本性相契。
    佛说心经,就是要我们心行于径,常行不住。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,时照见……。”若把“时”字断到“照见”之前,就更有行的意味。时时照见,无住观行般若自在,不着诸相,无根尘界,无诸因缘,无四圣谛,“无智亦无得,以无所得故”。观自在“了不可得”,是色即是空;空亦不异色,故又说“空即是色”。色空不二亦非一,故曰“正等正觉”。着“一”即偏,偏等之等是在分别见上分渐次。心行于径,常与性相应,不着“一”处,即是“开示悟入觉知见”。这是菩萨行般若,时时觉照无住。
    若于文字言语上住相,就是“开示”与“悟入”分离,迷而不觉,佛知见被蒙蔽。佛讲经说法是“开示”,我读经修法是“悟入”。佛法在文字,研读在文字,依文字而起修,证得的是与文字相应。如此修行,不是心行。佛没有向文字开示,着文字也不得悟入。修行着文字相,或者说被文字障,不是“知识分子”独有的。因为“文字”障不在读文字的时候,它障在研读以后下在识田里的种子。据说修台宗止观,初不得读非规定的经典,密宗就更强调此戒。研读经典,起点在理,必为文字所累,学问越深越离道远,最后成为哲学家或佛学学者。若起点在依文字“盲修”,修种种法,入种种境,既入既住,缠缚在相上。此二者都是文字障。对学者专家来说,他们意在“穷理”,成名成家倒也“遂愿”。但对修行人来说,依了文字而不得脱,修来修去修文字,证来证去证文字,实在冤枉!法达就是吃了七年这个苦头。
    即使渐次而修,也不是住相修。境相只是歇脚接力之处,不可驻留不舍。次第之间,此一次第是下一次第的起点,下一次第既是终点又是起点。境相生灭,次第渐进,终悟道妙,原来如此。早知今日……要知道任何一法、任何一境,它既是立又是破,当它立起的时候,它同时具备了自破的功能。修行中任何境界和方法都是这个性质,我们明了这点,就不会在方法和境界上执着了。研读文字,亦复如是。经文是为求佛义,不是信佛文字。佛义就是“无相、无住、无念”。种种境相,都是分别阶级,彼此显隐更替,不能究竟。次第高下,不在唯论分别,而在无相。所谓“高”,是其更少执着而已。若是真悟,须脱尽比较境相,平等阶级,方是入觉知见。如果执着高境界,即落于低,高低轮回,一如六道。如果执着文字所描述的境界而修证之,更是背离佛义,证文字而已。所以,渐次而修亦不得着相、着境、着法。佛说种种戒,唯戒执迷。若于文字粘着,即种下执迷种子,障道因缘由此结,即有修证皆入左道。修行人不可不慎,此戒不可不“立”,勿企侥幸。
    密宗修行,次第而上都有灌顶。修者执迷求灌顶加持,于相上住塞,灌顶无益。灌顶只有不住境相者受益,因为他通畅无住,上师的能量才能流入。其实灌顶恰是无相传法的,它不在言语,在当你臣服、打开、通流的时候方得上师的衣法。密勒日巴没有得任何一部经典论著,也没有得马尔巴为他讲经说法,但他完全臣服于上师,尊从于上师,向上师打开心扉,他得了上师的衣法。灌顶传法与一切法门都是在法离相的,若当下如是观照,直心而行,即是开示悟入觉知见。灌顶传法无所传,我得衣法无所得,契悟真性,即是圆满灌顶。
    顿法、渐法,都须无相方能成就。修行人最难的是无相。因为人的蒙昧之心不真实,不能契真。修行难,就是因为懂得佛法的人都知道要破相,而在破相的时候又很觉棘手──即破即立,无有穷尽;破处已立,防不甚防。而学佛修行人心中最大的“相”就是关于真性的概念。人们想当然地从经典里撷英吸露,明白了所为的“真性”,然后“依法”而修。他认为的“理
”或叫做“色空不二”或叫做“了不可得、明明历历”,或者“中道”之类。这些文字已为他下了种子,然后生出芽来。修法须持之方可为,故常持“有”即在左,持“空”即在右,最后万般无奈而只得行儒之中庸──以代不二的中道。于是乎,仁义礼智信开花了,佛变成了大儒。大儒固然众所拥戴,但他与真如觉性相去甚远。当然也有修得深入些的,但仍不外乎于自性相上见自性。如以净相、不动相上求见性之类。若于相上认得愈实,则其相必愈障真性。冤有头,债有主,着相的债主原在心。
    佛没有说佛是什么,他只说佛不可思议,佛无生死之迷,他只说成佛的方法。但我们的好奇心驱使自己生造出一个佛和佛土来,而且引经据典,执此为是;又造出许多法来说唯此方能成佛。佛说“法本法无法,无法法亦法”,意犹“诸法空相”的观行。即观即行,心无谄曲。修任何法门,都须“无相”方得。“念念修行佛行”,佛行无住,念念修行无住方是与佛相应,方是与真性契悟。如果心住佛上,念念即是诤“佛是什么”。佛若如是,法亦如是,住佛住法,证即在住。故心住概念文字即成死局。
    如果说声闻可以解脱生死,我们就“执”耳而听,似乎一个听字就是观音。我们的心如此住死。比如听音乐,有个听字,就唯耳是听。其实当我们听音乐时,耳识作用是其一,六识互用,全体震撼感染,乃至每一毛孔,那才是音乐欣赏的整个有生命的过程。我们很难有整体的观念,因为整体的过程是不显化的,只显现一部分,所以我们自然地就认同突现的部分,并误认为是全部。这很象操作电脑。当我们输入一个命令后,屏幕即会显示该命令所关联的界面。这时,我们总以为输入命令和界面显示就是全部过程,自以为懂电脑了,知道操作系统的工作程序了。其实我们对操作系统和硬件环境一无所知。把部分当做整体就是住相。面对佛就如面对操作系统,我们不知也不可思议。佛说的法就如电脑屏幕的画面和我们输入的命令,它是突现的一个部分和与之相关的方法。如果我们认为我已掌握了佛法,佛就是如此这般的,那就是住在了概念的死局中。
    但是,我们不再这样去思想佛了,放弃从前那种把部分认作整体的观念习惯了,佛就不再是面对我们的一样东西,而是与我同在的整个存在。这就是“开示悟入”,觉知见在心地,直心而行,道通且流。佛、佛土、佛法,在相无相,在心不住,无相无不相。通心通相,修法不染境,学佛不着佛,就是离文字入不二法门。在文字离文字,诵经转经,才是真法。
法达悟道:“已后转法华,念念修行佛行。”修行佛行,无住无相,“开示悟入觉知见”。“
开示悟入”同体无相,“觉知见”即在,佛即是。

 


——16.开示悟入觉知见(完)

 



1.摩诃般若波罗蜜法
2.学禅初步--归依
3.学禅初步--发愿
4.学禅初步--忏悔
5.智慧心地大方广

 

6.学禅没有第二步--当下
7.学禅没有第二步--接受
8.学禅没有第二步--师傅
9.禅定,入不二法门
10.自修身是功,自修心是德

 

11.念佛,悟者自净其心
12.在家修行
13.最上行义,不在口诤
14.印证,见亦不见
15.无漏三学即无相

 

16.开示悟入觉知见
17.三科三十六对由自性
18.觉者悟心传心法
19.一个菩提与明镜的公案
20.我来求法,不要其衣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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