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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、觉者悟心传衣法
六祖当年于市卖柴时,闻听客诵金刚经而“心明便悟”。他悟了什么?我们可以看看六祖初见五祖时的对话──
五祖问:“汝何方人,来此山礼拜吾,汝今向吾边复求何物?”
六祖答:“子是岭南人,新州百性,今故远来礼拜和尚,不求余物,唯求作佛法。”
五祖责曰:“汝是岭南人,又是獦獠,若为堪作佛?”
六祖答曰:“人即有南北,佛性即无南北;獦獠身与和尚不同,佛性有何差别?”
“佛性即无南北”,人心皆本自在佛性并不存在差别。这就是六祖的悟心,悟心在通心,金刚般若即明照心地,真性即自显现。人们常议论六祖究竟是什么时候“开悟”见性的”他见了什么?或有人说,六祖见五祖时未悟,作见性偈时亦未见真性,待五祖三更讲金刚经时才是真见性开悟。这些人在说这些话,提这些问题的时候,六祖的“悟心”三昧成了他们研究的课题。这时,他们的心不再是“活”的、通流无住的,六祖的心也成了解剖台上的尸解之物。他们从何处得了个“见性”、“开悟”的标准来量度六祖开悟的心地的?曰:“从经典中得。文字再如何巧妙,设四句立百非,总在平面上说。比如,我们要表达一个同时同地发生的两件事,必须有先后次序。评书说三国,总是分说。可是听说的人,很难摆脱文字言语给人的时间先后的感觉。同样,当佛说如来“是”这个、“非”这个、是名这个,我们很难不着文字,而有一个圆满的客观。我们不是执“是”,即是执“非”,或执两端皆曰“是”或皆曰非。这就是言语最巧妙地表述“真性”的四句判断语。但它仍不能表达真性是什么,真如实相是离四句、百非的佛印,唯可以心相印。如何心印?心印要心通,六祖闻金刚经即明佛性无差别之理,心不执分别思虑行于当下,心通即契悟本性,道常通流,觉照宛然。
说祖什么时候见性、什么时候见了什么等等,说只是说,不可认真! 若当真如此说,说者即非六祖弟子,六祖亦在名字。我们已经知道“悟”和“见”是心的觉行,是通流无住的。如果六祖有一个真正见性的顿然一刻,就如竹子有节而不通。节节通关而修是渐修,有名有相、有境有界、有修有证,这不是六祖顿教心法。顿教为通宗,通心通相不着境、不住界,所谓“即得见性,直了成佛”,意即在“直了”通达。随缘也好,消业也好;度生也好,神通也好;见性也好,传法也好;登地也好,成佛也好,都因直心通达方可了。若问六祖闻金刚经悟见什么、得了什么?答曰:“直心通达即见自性,何更有了可得、有佛可成!”直心即是了成佛之道。
直心的反面就是曲心。曲心是心识的功能,它作用的时候,总是在“我”的平面上工作。我们通常的思维都是这种平面式的,特别当我们作逻辑和哲学思考的时候,更是在主、客对待的平面上思考。即使是辩证思维或神学信仰也在这种二分或绝对一中徘徊。我们几乎不能作“无我”的立体的圆觉思维。即使当我们进入最少功利、最少有“我”干扰的纯粹抽象的数学思维领域时,数字和由数规定的轴或空间仍是“我”所思的对待物。而以数学为工具的所有科学研究和成果又都是为“我”而有、为“我”而用的,是“我”的占有物。这种执我根性,决定了“我”把所有“我”之相待的物视为被“我”所认识、利用的“客体”的必然二分性。觉性圆照是不二,是非思维对待事物法相的观照,就是觉者的平直悟心。而二分对待或执“我”为唯一的心,是由心落于平面僵死的境地之上。这种执“我”的二分性,就是认真认同于物、我或主、客的平面分类,认真认为客随主便、一切为我所用的理念。这个理念显化于人伦,即有“天地父母君亲师”;显化于社会,而有敌友、善恶、亲仇;显化于自然界,更是压自然造化为“我”用。人心就是这样,凭藉“我”的中心“与人斗、与天斗、与地斗”,却不知天、地、人本无相争。曲心而争,人与人亲仇轮回,人与自然彼生我灭、彼灭我生,也是轮回。人类的进步伴随着战争、自然灾害一起发生、发展,“主义”或主张的提出以及科学发明的成果,常导致事与愿违的灾难。原因都在人心扭曲、固执于“我,这个执着本来就是“违”心本
性的,所以必然违愿而轮回于享乐与灾难之间。
人心要摆脱这样的轮回,就先要明心与智慧相遇。而欲与智慧会遇,必须在根本处明白。所谓根本处明白,就是明白智慧不是被“我”所认识、所知见的对象,智慧本性不是有形相或无形相的一物。智慧是什么呢?答案是没有的,因为智慧不是被提问的对象。智慧不是被知道或看见闻见的,我们知见不到,却可以达到。达到就是常行直心,入不二法门,就是到彼岸──智慧彼岸永断轮回!
因此,“到彼岸”非“我”为主宰可能。我念我作,“我”只是执事者,不是主人。无论它在前台后台,我们的意识不要“认真认同”分别人我、佛与众生;“我”隐显自在,万物纷呈宛然,心却无住无染。无住而不执无佳,即是“通相”的觉照。
觉者的心是通直无碍的,心王是“觉性”。觉性使心悟真如本来,与佛智慧相契印。这就是“觉者悟心”。六祖心悟,五祖心知之。心与心相应,觉者悟心相通流,传衣法即在心传,故曰:传心灯。有人问:“为什么五祖约弟子作见性偈?”这不是五祖以偈语考付人,“作偈”只是事相,是传法因缘相。神秀及众弟子长年生活在五祖身边,其心不必偈语,五祖焉有不识之?五祖传灯在心,六祖授法亦在心。神秀心未能通达,道自不流,法即不传。六祖心通,佛法自然相印,心灯必燃于自心。传衣法不是仪式或言语,言语仪式只是心地传法所外化的一段因缘相。我们若着于事相传法,就会于相上计较六祖“何时悟?”或“悟什么?”之类的形迹,而忘失了本心。忘失本心,就会计较复计较,向往事相上“开悟”、“见性”、“问答”、“灵光独耀”的境界,追求名义上的师承传法。要知道,一切名义事相皆由心生。若心着名义、追求名义而得名义,是昧因果;若心不着名义、不逐名义,心但无住,名义事相现前悉为现量,不攀因果、不昧因果,才是觉者。
所谓“独觉”,非无师自通。“无师”是无师法相,非无师之真相。真相即自性自觉的心与佛相应,缘佛为师,故为缘觉。所谓“声闻”,非有师方悟。“有师”是有师法相,师相由真性而显,声闻实则心闻心悟。所以,我们不必追究六祖师承和开悟偈等形迹,应该多观照自心有否住着。我们的心通了,自性显见,吾心自明,师心自知,印心传法不必求于事相。相上有师无师、有印证无印证,我还是平常无住。这就叫做“直心”不曲。我们不要自作钩素,羁绊双脚。平直勿稍有曲,才识六祖心法,才为六祖弟子,才可直了成觉者。
我接到一封十分真诚的信,是一颗茫然、痛苦的心所写的。那颗心说:“我早就认定你是我的师傅了,……师傅必是以道的要求设法去除某些不合道的东西,……是我不识师傅的用心,是我在阴暗中不见自己阴暗,在卑琐中不见自己卑琐。从理上讲,我清楚我的过失在哪里;可是从事上讲,我还是不知阴暗和卑琐在我身上为何物?……那些我看到的、我理解的、赞叹的东西使我把你当作师傅;那些我看不懂、无法同意,甚至不能发现的东西使我没让自己成为门徒。……我的自我太大了,理性太强了。我一直想成为你的门徒,但我一直设置了很多障碍,那些障碍就是我对你的要求。……师傅也的确不是被相信的东西,师傅的确只能是被信任的存在。但是我不知道如何信任?信任是什么?信任来于什么?……我希望藉着我的了解你,而使我渐渐升起信心,来到信任的中心。……关于你的最大的一个想了解就是:‘你是否已明心见性?’‘你所谓的明心见性指什么?’我需要的是诚实的回答,我不需要目前你作为师傅的设计。因为我还不是门徒,等我是门徒了,那么这些问题就不存在了。……” 很难得见到如此坦白的心。可是,这颗坦白的心不明白,它要了解、要相信、要信任、要成为门徒。它要等,等明白了成为门徒,而后没有问题了。
这可是个“先有鸡还是先有蛋”的难题。是先了解、相信、信任、明白,而后成为门徒,还是先为门徒,而后才能明白呢?由了解到信任和直接信任而为门徒,这是“见疾见迟。”两种根性所决定的。但是,信任是门徒首要的条件。如果一面已是信任了,认定师傅了,一面还在了解、观察、考试师傅,而且始终伴随着信任,这就是坦白背面的阴暗和卑琐。这个卑琐很伤心地在说:“我已经很不容易了,舍却了那么多,跟着你,可你没有给我一点好处,甚至连件是否见性都不告诉我。我很不容易了,在我什么也不明白的时候就跟了你那么久。现在不行了,你一定要老实告诉我,你见亦未见?我毕竟是有头脑的,不能盲目跟着你!”这伤心因感到冤枉而加了些愠色。
尽管这颗心有许多反思,从理上认识了自己的阴暗,但它不知“黄雀在后”,“我”伴随着反思和信任在怀疑。如果这样分别计较与信任同行,信任实际也荡然无存。六祖的门徒是不计较分别的,他们歇心平直,六祖心法通流于心,法眼本自明白。明白的心没有阴暗,因为它平直坦荡。六祖平直而于碓房踏碓八个余月,他不盼望五祖讲经传法,他也不问五祖究竟见什么“说来我听听”。他用心踏碓,不急不慢,不疑不问,他的心是明白朗照的,五祖和佛陀的教示已经流入心地。信任和明白在六祖心地上是花果同时的,即直即悟,即悟即菩提。六祖的门徒,是即信即通,即通即明,即明即见,即见即悟;时时处处,念念事事,即在直心,故曰顿修。门徒的信任在心,信心不是妄自信我,是直通无碍的坦诚心地所生的信任之心。它不是信师之相法,是信师心与自心通达无碍;它不是信师见性如何,是信师心中法眼洞识本性,与门徒的心交流付法,传衣传心灯。坦白的心在坦白地诉说委曲,明白的心在明白地通流。
心行诌曲,才有委曲,才会要求师傅明白言说,才会要求不断了解、考师,才会常在相上住着而无智慧法眼。法眼在心,心通无碍才会生佛法眼,可是委曲的心在坦白伤心诉说,无暇通心受法接灯。灯已经传给六祖的弟子了,无暇的心在那里唠叨着“见性”、“传法”,却一错再错地失去了衣法。佛法难闻,就是人心无暇故。常言有八种无暇闻佛法的,修行人着相不得佛法真相是第九种无暇。无暇者,常有闲暇高谈阔论,禅、密、净海阔天空,唯识、天台、华严无所不晓。此时,第六识于事相上应接不暇,自然无暇闻佛正法、修法正行、通见真性了。
三祖僧璨有信心铭曰: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,但莫憎爱,洞然明白! 毫厘有差,天地悬隔,欲得现前,莫有顺逆!……信心不二,不二信心, 言语道断,非去来今。”
修行人无暇,即在心有拣择憎爱,第七识在作主人翁。如果心不行曲,于境相上不住着,佛道通流,自有择法眼作主宰,“至道无难”、“洞然明白”,若心通无染,信即在其中,不须言语。恒作如是观行,“诸事悉无事”,无去无来。千万不可在意识中妄想我不了解,我不明白,我信任你……这些都不真实,因为心在分别,住在感觉和概念上言语。真实的“信”在无住的心中。心通即见实相,实相信真,无虚伪熏染的真性是信,心通真性,信心不二。如果从事相、感觉、概念上去执着听闻议论判断,即是“我”主宰心,“毫厘有差,天地悬隔’。所以,修行学禅人不可不于此毫厘处明察,正信在心行直正,直正即无“顺逆”,真性现前与心相契悟。通心悟心,衣法即传。
故曰:觉者悟心传衣法。
悟心从“信”开始,也止于“信”。三祖说“信心不二”,即信中有悟,悟中有信。“信”不在名字概念或感觉,它在我们不议论六祖何时悟、悟何物的时候,在不说“我不了解、要明白”的时候,在摆脱“我”的支配心行平直的时候。在信开始的时候,心开见性悟无生了。常信常悟,心外无信,信外无心,故开始于信而止于信。门徒直信六祖心法,不于“明心见性”事相上探消息,心平道通,衣法即传。觉者与觉者的传灯是无间隔、无分别的。因为觉者悟心通达,本来无事无碍,传灯非传。
——18.觉者悟心传心法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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