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．学禅没有第二步——当下 

    “用智慧观照，于一切法不取不舍，即见性成佛道。”
    这就是六祖心法的“见性成佛”顿悟禅。成佛在当下，不是当下此刻忽地明心见性成佛了。当下，是般若观觉“于一切法不取不舍”，是菩萨摩诃萨观“七空”，是“了知境界，如梦如幻，如影如响”，是真性体量现前。《华严经》说：“初发心时，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”初发心时若契合真性般若，即当下现量，得佛智慧。这才是真正的当下的意义。即心即佛、见性成佛，不是六祖自创，“是先圣所传”，这不仅是佛传大迦叶的教外别传，而且“教内真传”也同样有典可据——《华严经》所说“初发心时，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”，就是觉于当下、即心即佛的顿悟禅。
    当下只有“一步”。
    六祖心法说，学禅没有第二步，觉知当下就是般若三昧，犹如花开见佛悟无生。入般若三昧者，直修般若波罗蜜行，便得见性。《金刚经》一卷即可印心。般若波罗蜜行，无相无染，当下觉智。《金刚经》云：“凡所有相，皆是虚妄。若见诸相非相，即见如来。”又云：“离一切诸相，即名诸佛。……如来所得法，此法无实无虚。”若于此经印心，即是当下见性。
所以，我们没有第二步！

    皈依自性，即在当下，初步就是每一步；
    发四弘愿，即在当下，初步就是每一步；
    无相忏悔，即在当下，初步就是每一步。

    没有第二步。每一步都是当下，第二步即攀三心缘四相。我初入道修行时，师傅曾说过这样一句话：“在我这里学法，永远是初级。”这句话的启示，是要我们放下所有分别执心，活在每一步中，一切次第境界说有却无，了不可得；说无自有，于境不染，不着诸相。这就是老实、平常。走着、行去，没有第二步。
    “永远是初级”。就如六祖说：“若下大雨，雨于大海。”雨和海哪一个更高级？海是自性，我们本来就有的般若智慧；雨是自性妙用，是佛传心灯，众生悉皆蒙润，心地觉明，当下本来是佛，传灯非传。“犹如大海，纳于众流，小水大水，合为一体，即是见性。”我们若能处于初级、立于当下，“令自本性常起正见，烦恼尘劳众生，当时尽悟”。每一步都是当下一步，“内外不住，来去自由，能除执心，通达无碍。能修此行，即与般若波罗蜜经本无差别”。当下即令我们深入“经藏”，智慧如海。
    “当下尽悟”。谁在当下？谁又尽悟？
    六祖心法重在行。“行”本是中道：当下有我而无我执所执，顿悟有我众生而无我相众生相。但是，说法必落言诠，不能没有着落。所以，有人说六祖以有说空不合般若经说空义。其实六祖说有、说自身、说众生，并不执有、执身染相；六祖说空说清净亦不执空净相。六祖心法是中道，因为当下悟、顿修行是不二的中道。当我们在论说六祖“着有”的时候，实际上是我们自己心中执有，望文生义，妄下结论。就如我们读《般若经》就会一味认为它在说空，读《涅槃经》时就一味认为它在说有，读了《中论》就直认唯此是说中道。这都是我们心中无明而犯的错误。佛说法是应机的，对空说有，对有说空，对边说中；但互相并不矛盾，亦不落两边，都是实义。心悟而读佛经，无不明明朗朗皆是第一义，都是中道。
    所以，当下心行是“整体”中道。没有一个叫做“空观般若”、“假观因缘”的分别。三谛三观是方便法，是对见疾见迟分别而立的法门。所以，判教的意义也仅在于此，并不是空宗、有宗对峙相诤。六祖传法，不与人诤。台教的真意是圆融的，三观一心，三谛一境，这个“一”就是中道，就是色空不二。智者大师及台教先祖慧文、慧思禅师，都是心行当下而入法华三昧的。三昧就是悟，就是整体，没有第二步或再下一步。智者的三观分说，貌似有一步、二步、三步（包括大、小止观），实际上是为了接引见迟者依教理而行，乃至顿入当下三昧。用心良苦。见疾者，三观即是中观，当下悟入三昧。所以，智者立教，慈悲钝根，照应利根。我们心地蒙昧不可妄下断语，以迷指迷。
    要记住，学禅没有第二步。
    我们所说的“悟”和“三昧”，不是指刹那的境象。这里的意义是整体心行，或叫顿修。这样一种禅的修证没有第二步，修无所修，证无所证。那些刹那境象只是渐修法次第中的心性启蒙，是理悟过程自性显化的启示。台教和密宗的次第修法，就是那种在境象上使修者契理见性的过程，还只是“化城”，不是究竟见性了悟。究竟见性是在当下，完全与般若波罗蜜相应，“小水”入“大水”，身与佛等。因此，南宋禅风应机而有的所谓“破三重牢关”的前后分别，也和密宗的次第道一样，是契理见性的过程，与“顿修”法不同。
    无论是马祖道一的“即心即佛”，还是六祖的“见性成佛”，都不只是对悟境的次第描述，而是行入、理悟不二的当下三昧。没有初步和第二步，这是六祖心法的要门。未悟是平常，悟了还是平常。所谓“言下大悟”，和“顿然悟见”，是语言的描述，是境象的譬喻。悟前悟后、大悟小悟并没有可明说的界限。这就是六祖说的顿修法。未悟时，“智人与愚人说法”，使愚人不着迷染，行于当下，“令彼愚者悟解心开”。悟了时，愚者与大智人无别，心行当下入般若三昧。所谓，“迷时师渡”，未悟如同悟了时，行于当下，不思计较，时时与师相应，如法海等弟子侍奉六祖于曹溪山；“悟了自渡”，悟了如同未悟时，行于当下，无念无住，时时与般若相应，如怀让于六祖身边侍事十五载。
    尽管六祖说此顿法乃为利根大智人说，但我们不必自卑，利根智人就是老实平常。你能老实平常，就是利根智人。利根人只是与师傅心心相应，如密宗大手印云：“最上之大手印，则并亦无须乎灌顶等修，但当恭敬礼拜，亲近承事于其上师，或仅观于上师微妙身相，即能立得证悟。”这就是上师相应法的心行当下入三昧，是大手印之最上乘法。不论次第，当下悟心。
    即使是渐修次第法门，它的最密最上层还是顿修于当下入般若三昧。台教如此，密宗也是如此。它不能停留在“化城”中，必须悟见“实相”。实相三昧就是达摩四行。这里不复述四行的内容，我们回忆一下前面说的“壁观”，然后再看看下面选录的文字：
    马祖道一：“平常心是道。”
    岗巴波：“平常之心即名为修，谓令平常心自然安住，倘于彼心有取舍破立，则不名平常心矣。故曰：境无微尘许可修，心无刹那顷散乱。平常心不散乱者，亦名自然住心。是以只要自证念不散乱，其余不论如何，仍是修行。” 
    《祝拨宗大手印》：“谓尽其所有妄念及烦恼，无庸遮断，亦不令其作主，随所显现，纵任无着。但于生之一刹那，立即认识，故不遮止而令住于自然清净，空性即显。因此，一切违境可为助道之缘。”
    《萨罗诃颂》：“种种形相无根本，犹如疯狂无定事，无作之行如孩童。”
    密勒日巴：“放任心于本元而不加整治者，则'明'可生；心于彼境而如平静流水者，则'明满'；完全放弃整治但纵任之，则心永'安止'。此为瑜珈行者不可不知者。”
    以上选录了几段密宗顿修的语录，这都是对平常心行的诠释，它与达摩四行是一致的。六祖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是最上乘法，此言不虚。无论何门何宗，无次第有次第，最上乘者仍是平常心。种种譬喻，圆圆聚焦，一即一切，一切即一。没有第二步，也不是第一步，是每一步当下。
    当下心行，行第一义中道。以佛为师：
    《大般涅槃经》：“世间无物，名为虚空。菩萨得是虚空三昧，无所见故，是故菩萨名无所得。……菩萨摩诃萨无所得者，名常乐我净。菩萨摩诃萨见佛性故，得常乐我净，是故菩萨名无所得。”
    《大般若经》：“非色异空，非空异色；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。是诸法空相。”
    《华严经》：“善观诸法，慧根增长。……其身超出一切世间，得一切法无碍智慧，善能悟解尽无尽际，住于普济，入真实际，无相观智，常现在前，善巧成就诸菩萨行。”
    《法华经》：“菩萨摩诃萨观一切法空如实相，……一切语言道断，不生不出不起，无名无相，实无所有，无量无边，无碍无障。但以因缘有，从颠倒生故说。常乐观如是法相，是名菩萨摩诃萨第二亲近处。”
    《金刚经》：“如来所得法，此法无实无虚。”
顿修法门，皈依自性佛，不依他师。这不是不要大善知识的教示，更不是自依蒙昧的心识。六祖说：“不能自悟，须得善知识示道见性；若自悟者，不假外善知识。”自悟者，即在每一步当下，心自无刹那顷散乱；念念无住无相，如无作行之孩童，烦恼妄想来时，放任心于本元，无作遮断，却亦不令其作主，心永安止。若不能自悟，须有师傅示教方能见性。
    善知识示教。师傅在哪里？
    我们不要发愁找不到师傅。先把心安下来，看看自己是否老实平常了。当你发现自己真正皈依了，发四弘大愿了，忏悔了，你便已经在当下，般若善行开始了；种种的不老实在你那里不再发生，你不寻求什么，不想解决什么，真心在你的全部生命里流动。这个时候，师傅自然会来到你的面前：佛、达摩、六祖甚至所有善知识与非善知识都是你的师傅，平等恭敬。从你最老实的一刻起，他们开始向你示教；因为当你还没有老实的时候，即使六祖在你身边，你也得不到开示。如果你已有一个师傅，但你不老实，你在等师傅说第二步如何走，甚至想着最后一步棋，那么你等于没有任何师傅，得不到示教。但是，你现在老实了，你不想更远的一步，你永远是“初级”，这时的你就不只是有一个师傅。
    以我的全部，恭敬一切。悟与未悟都是平常。如此于当下，所谓：中道、正见、般若、善念、顿修、次第、境界、三昧、利钝、显密……都在其中，自有观照。佛陀经典、祖师语录，都是印心。
    我只是在当下行，哪个是悟前？哪个是悟后？若有个分别说法，那是说者的事，我还是恭敬承事，未悟如同悟了时，悟了如同未悟时。永远没有第二步。
   这就是“顿”、“悟”、“禅”，就是当下没有第二步。

——6.学禅没有第二步——当下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