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、学禅没有第二步——接受 

    六祖在传心法，而我们的心却在期待下一步。六祖一遍一遍地唠叨，而弟子一遍一遍地追求：师傅还有什么法么？究竟什么是切实可行的法？再传些心法吧。六祖会耐心地复述，一遍又一遍：
    没有第二步，你只须接受已经传授给你的。
    接受？
    是的，只须接受。
    传给我什么了？
    ——六祖传了般若宗旨，接受了吗？六祖授无相戒：皈依、发愿、忏悔，接受了吗？六祖释摩诃般若波罗蜜法，接受了吗？六祖传了当下见性，要我们老实平常，接受了吗？
    我们已经很不耐烦了。“为什么没有具体的做法呢？无相戒我们受了，道理也知道了，再说这么多名相的辩证，道理来道理去的，有什么用呢？”看来，我们并没有入心地接受，入心地知道，入心地皈依。因为我们没有入心，没有真接受，所以，六祖说多说少都没有用。六祖传的是心，不是名相；说名相为的是传心。可是我们只打开了耳朵，没有打开心。心里拨弄的还是那把自作聪明的老算盘——“这个我知道了，那个我也懂了，接下来的实法呢？”关闭的心永远只会做一件事情，那就是错过。
    但是，如果我们不自作聪明，不抱着自己的算盘，心就会打开接受，你才会真皈依，真发愿，真忏悔，真知道。六祖永远重复一句话：见性成佛，要老实平常。我们永远声闻这句话，亘古常新。
    六祖老实平常，故于“忍和尚处言下大悟，顿见真如本性。”我们平常老实，就是得了六祖心法，“各自观心，令自本性顿悟。”
    不过，说起顿悟总有些为难，如何顿？不禁气馁：“还是见迟渐修为好。”心中疑虑丛生，就是因为没有接受。六祖说法时，你在做自己的事情，诸如：知道了……
    在我们的概念中，“顿”就是一种表示速度极快的变化，被常说的顿然见性之类所迷惑。第一个迷惑是，“顿然”即刻可以见性成佛，太有吸引力了，不必枯坐念佛念咒；第二个迷惑是，“顿然”即刻可以见性成佛？哪有这样容易！即使别人行，我也不信，经中都说成佛要过三大阿僧祗劫呢！真是狂禅。
    这种迷惑在我们心里始终没有被动摇过，在常识和逻辑支撑下，象一面坚硬的石壁，没有丝毫灵智。现在：
    六祖心灯的能量正在靠近我们，它将融化这冰冷的块垒，我们的心将被打开，并接受心灯的智慧光明。六祖说：“汝若不得自悟，当起般若观照，刹那间，妄想俱灭，即是自真正善知识，一悟即知佛也。自性心地，以智慧观照，内外明彻，识自本心。若识本心，即是解脱；既得解脱，即是般若三昧。”
    六祖的能量在我们的心里流动，我们的自心当起观照。一个真正的接受默默地开始了……
我们的身心是完全打开放松的，一任心的本元在那里起伏。不要整治：不阻断它，也不能怂恿它。我们会体会到“顿”不是瞬间的转变。因为我们在境缘中是因果相连贯的，这是无住的本性，当我们处于当下时，连贯并没有被打破，但当下的心无念和无相。一个未悟的人，在当下的境上不阻不怂，就已经是观照了。因为般若的观照是自性自在的，我们不可能去寻找它，请它观照一下。即使我们在放松的状态里，有一种观照的意识出现，会有一种善念去抑制恶念，或正念去纠正邪念，或五戒去规范不善，等等，这也是自性智慧的本觉在意识层面上的显化。对待这种意识的出现，我们仍在当下不取不舍（这不是中道的实义，但它来自自性的中道智慧）。
    此外，放松（指全部在当下）的状态还包括一种中间状态和完全相反的情况。中间状态就是难分善恶的状态，比如漂忽不定的杂念等，这比较容易不执着。但相反的情况就很复杂了。
当相反的情况发生时，恶念发起，习气蠢动，不可扼止。这也是自性觉照的显化，如果是一个觉悟的人，我们不必为他们担心，更无从议论。他们深谙六祖心法，行“无念法”，“于六尘中，不离不染，来去自由”，无不安在当下，处于般若三昧中。但对未悟的人来说，应该怎么办呢？
    在说这个问题以前，我们先说说与此相关的几件事。
    首先，我们一定不会忘记自己已经入心地皈依了、发愿了、忏悔了，是六祖的弟子了。而且我们的心已经打开放松，佛、祖的能量已经流入我们的心地。我们自性原来与佛、祖一样智慧具足：一切智、无师智、自然智。般若观照已经开始，智慧是我们的真善知识。“刹那间，妄想俱灭”，这个刹那没有突然一顿的感觉，它是在你开放接受一切的时候，默默地发生了。妄想俱灭，是因为我们不再犹疑，不再计较得失，不再妄想、后悔懊恼、等待第二步。一个传灯的仪式在我们的心地进行：“自性心地，以智慧观照，内外明彻，识自本心。”我们的心在行无念法：一切智，“见一切法，不着一切法，遍一切处，不着一切处”；无师智，“常净自性，使六贼从六门走出，于六尘中，不离不染，来去自由”；自然智，“般若三昧，自在解脱”。
    当我们刹那开始接受真理的时候，心地的能量便发生着巨大的变化。这是一个皈依真理的人的印心。
    当我们明白了自己已是一个完全的皈依者的时候，我们也就当然明白了顿修、顿悟、三昧和老实等等，都是我们当下的存在。我们就象一个得了所有专业文凭的毕业生,准备或已经接受参加任何工作。还记得“未悟如同悟了时”这句话吗？我们已然忘却了自己未悟并需要开悟的念头。有人问我：“难道你开悟了？”意思是就凭你的话，会见性？我笑笑。因为我只能笑笑，我说什么呢？未悟与悟了，我都在当下。所以，在六祖心法里，没有谈论悟前怎么设法见性，也没有谈论悟后应该如何保任。六祖唯论见性，并不是说顿地见性成佛了，而是要我们明“性本清净”、“自性是佛”的道理。而接受即明，即明即了。他的“无念法”、“般若行”都是这个旨意。他讲的“一行三昧”的直心道场就更突出了这个宗旨。所以，六祖心法就是“无念”当下心行。而老实平常的皈依、发愿、忏悔就显得十分重要。我们一开始所追求的“见性”如何见的问题，到此应该释然了。
    我们是开放的，自然接受所有给予。如果只是部分接受，那是我们的心没有完全开放。接受所有，不是说简单而被动地为境所转，比如一种类似无意识的状态。但更不是一身敌千军，分身分心。“接受”是指在你的平常日用中接受当下的唯一选择，就象禅师说“吃饭就是吃饭”那样，平常老实。但这个“唯一”并非一成不变的“吃饭”，它具有各种可能性。若要对它进行分类，大分就是“善”、“恶”。接受“善”随缘行，接受恶“报冤行”，接受“生活”无所求行，接受“一切”称法行。称法行是灵魂，是四行中的最高原则。达摩四行是当下行，我们的自性智慧自在观照，心中的能量在发生变化。所以，我们的当下心行都是智慧的显化，不要怀疑，不要气馁，也不要妄进，始终在境上不止不助。除了达摩四行，绝对的原则就是般若、中道、不二。这个原则在我们的自性中本具，而且当我们皈依时，它便开始执行了。但是，我们的心被习气熏染已久，般若智慧常被六根堵塞。所以，打开六根，就是我们接受的根本，也是开放的真实意义。看好六根门头的意义，即在于“使六贼从六门走出”，让智慧由此六门来去自由。我们的六门常闻善知识开示，常念金刚经，不着文义名相，自然就会智慧圆照。这般光景，可以称为真正的与般若相应的称法而行。以前我们曾常提的：般若行、中道行、顿悟等等，皆非体，而是与体相应的行，就是称法行。圆照，便是称法行的圆满，绝对原则也便无所谓原则。
    圆照，入般若三昧，悟无念法而见诸佛境界。每一当下与般若相应，行四行入，就是顿修，就是悟了。“悟了如同未悟时”。传灯仪式结束了，但老实平常依然。
    依然平常，就是我们要说的第二件事。
以上我们对皈依后自心的内景变化和外景实行有了一个大概轮廓，但这只是一种描述，不能落入景象中。光和能量是比喻，原则等等也是假设。我们什么也没发生，还是平常。当能量作用时，当业惑烦恼现前时，当福报善德临了时，我们还是平常。平常人做平常事，没有可歌可泣的壮举，也没有光辉灿烂的大德形象。我们更没有期待开悟的心念，当下接受，没有第二步。
光辉和壮举只是名相，只是对名相感兴趣的人的事。就象二祖被砍头一样，悲壮是生悲壮心的人所有，二祖只是不惊不怖，来去自在，本无生灭。在我们的平常日用中，可能也会发生大的动荡、大的变化，这都还是平常。平常不是平淡或风平浪静、庸庸碌碌，它包括狂风巨浪。这些都是随业而起，是各种性质能量的交流所致，明的暗的，善的恶的，大的小的，境相现前，当下接受，观若平常。平常是一种观行，是智慧的观照，是与智慧相应的行。这个平常不同于一个平常老实的人，它是以智慧为本的平常；它的接受也不同于人在必然业现时的无奈而无明的接受，它是有智慧的。我们在平常观行中，接受承当，接受任何发生的事，承当由接受而发生的所有觉受。我们的心是光明的，自性智慧常在。金刚之智破一切无明。
    金刚智慧是大雄力。它能承受各种摧残而不坏，却能利破任何坚硬屏障。当我们行四行入时，或觉艰难，或觉容易，或不难不易，这都是业的显相，不是实义。难也行，易也行，不难不易也是行，金刚智行于平常，无往而不通达。如果未悟时有个难行的行法，悟时有个易行的行法，这就有了第二步，就有了分别心，就不老实平常，就不在当下，就不是金刚。开始已有了第二步的企盼，你的心就不能对当下所行的完全承担，你分担了未来。所以，你将永远达不到第二步，那一步永远在你前面。因为你分别了，而佛是不分别的。金刚之智无论难易，只在平常当下。“悟无念顿法者，至佛位地”。当我们处于当下与般若完全相应（悟）时即是佛位地。这是见性成佛的真意。
    为了破除在未修时就生起分别贪求之心，六祖心法里，从不说悟前修悟后修。十大弟子除了受开示，没有额外的密法。行思在六祖那里印心后，去青原山也更无他法在修。二祖要达摩安心，却觅心了不可得，达摩说：“与汝安心竟。”并未再传“心法”。只要我们回忆一下“无念无住无相”的宗旨，就不会更贪六祖将会说出第二步法来。悟不是一个界限，是平常的观行。“豁然”或“大悟”，是般若境相，并非实相，真悟是契理的观行。“豁然”是佛现化城以资砥砺，或对观行的印证。真悟在心行，心行契般若智慧，就是了义入佛位地。
    我们并不是不承认“豁然”的觉受，而是强调悟的重心在行。禅讲“放下”，放下就是不分别，就是没有第二步。放下才是见“性”。“性”不能探头去见一下，而是放下、平常、接受，“性”自然呈现。
    没有第二步，也就是没有另一种方法（即使修念佛法、密法等，都是以老实平常为首要的条件）。所以，当说了这两件事后，再想谈谈“未悟的人应该怎么办”的时候，忽然发现已经不必要说了。只说一句：
    接受——学禅没有第二步。
    “若不能自悟者，须觅大善知识，示道见性。”

——7.学禅没有第二步——接受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