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、学禅没有第二步--师傅 

    找师傅是很困难的事情，因为我们还没有具备作徒弟的全部条件。弘忍门下弟子众多，但真正的徒弟只有慧能。众弟子终年乃至终生在师傅身边，但“自心邪迷，妄念颠倒，外善知识即有教授，救不可得”。只有慧能有了师傅。
    所以，“师傅”并不是一个关于师傅的问题，而是一个关于徒弟的问题。
“接受”是做徒弟的必要条件，但还不充分，还不能真正得到师傅的传灯。我们还要具备另一个条件，那就是“奉献”。
    “奉献”是什么？
    “奉献”就是“布施”、“供养”。“接受”是侧重于“忍辱”的六波罗蜜行；“奉献”就是侧重于“布施”的六波罗蜜行。如果我们具足了以“接受”、“奉献”为核心的六波罗蜜行，就是一个有了师傅的徒弟，就有了被传灯的资格。
    “接受”是当下老实平常。“奉献”也是老实平常。没有第二步。
    六祖说：“何名大善知识？解最上乘法，直示正路，是大善知识，是大因缘，所谓化道令得见性。一切善法，皆因大善知识能发起故。”我们都希望有大善知识作我们的师傅，得到他的直示正路、化导见性。可是，师傅是解最上乘法的善知识，一切开启般若智慧的善法，都是大善知识为了启蒙众生而发起的，就象释迦牟尼佛入世说法化导众生一样，是大因缘，我们怎么遇得上呢？况且有许多真正的大善知识并没有“正宗”字样的标志，怎么觅呢？
    当然有办法了——经典语录中那些关于大善知识的描述，比如佛陀的“三十二相八十种随行好”，还有“八风吹不动”、“神通第一”、“辩才无碍”等等，有了这些标准，就可以上路去觅师傅了。其实是去考师傅，如果师傅的答卷合格，我就做他的徒弟，否则，就……
    找师傅的人，一般都是先考师傅的。听听他对真理掌握多少？对佛知道多少？说法的方式合不合我口味？是不是对我的“机”？他无我了没有？他神通厉不厉害？甚至相好不好……师傅经常失败。所以，我们也经常从师傅那里起程回家，什么也没觅着。听说有一个学功夫的人，自认为炼得很不错，应该找个更好的师傅了，便离开原来的师傅，外出去参访。他慕名来到一位师傅家里，师傅接待了他。他理所当然地先用一些功夫试试对方的实力，结果对方败下阵来。“此人徒有虚名！”他起身要走，师傅说：“年轻人，你再来试一试？”年轻人有些不安：“他怎么知道我暗中试过他的功夫！”既然如此，也只好屏心息虑再作试探。这一次他不行了，他羞容满面地向师傅磕头忏悔。师傅说：“学习不是贪求——只想着得到。贪求让你痴迷、傲慢、嗔怒，因而失去学习的机会。你不舍掉已有的东西，就不可能得到更好的东西。”
    舍，是我们得到师傅的途径。舍什么？舍掉我们自以为已经具有的知识。不是知识应该舍掉，是应该舍掉那个执着——“我已经具有……”。没有什么东西是我所具有的，也没有什么是师傅所具有的。如果我具有这个，师傅具有那个，那么你和师傅永远貌合神离。密宗有“上师无上供养观行法”。供养就是舍，舍掉“我的”执着，以“我的”身口意全部供养上师，从此我的身口意就是上师的身口意，这就是“三密”的真密所在，是无上供养的本质。“从于上师身口意三地”，“由大乐中自成上师身”。师傅不需要得到供养或布施，师傅只是一个传灯者，真理由他传达给我们。而我们应该准备的就是接受真理的灯。当我们舍掉“我的”执着，全身心地信奉师傅，知识将化为智慧，烦恼即是菩提。这便成就了转识成智的传灯大因缘。
    供养和布施不是关于师傅的问题，是关于徒弟能不能被传灯的问题。
    我们只想着得到——得到师傅，得到传灯，得到这，得到那。可我们并未发觉自己不可能得到这些。真理、智慧是广大的，而我们接受真理的通道被贪欲挤得那么小，仅有的空间充满垃圾。这就是不可能。要接受真理，只有舍，先舍掉这些垃圾，疏通渠道，真理自然会降临。这就是波罗蜜。
    这些堵塞通道的垃圾是什么呢？
    是贪、嗔、痴。世人求名利福寿，学道人求功夫境界，这就是贪。真理无贪，以贪得不到真理。得不到，就嗔怒，就贡高我慢，就愚痴。愚痴就更贪，贪“三十二相八十种随行好”、“八风吹不动”、“神通辩才”等等。愈贪愈痴，痴的结果就是踏破恒沙鞋底，消磨万劫光阴，错过无数师傅。如果我们当下忏悔，不求第二步将发生什么奇迹，在每一步当下磕头，这便是舍，便是永断不作。当下顿然（不是忽地，而是永远在当下，永断不作），渠道畅通了，垃圾清除了。无念无住无相即是这个，所谓“道不远人，人自远之”。
    愚痴让我们去考师傅，去测度师傅的深浅。我们永远也不会得到师傅。我们不自知，不觉知，愚痴到连常识也不懂了。真理我们尚未知道，也无从知道，所以要“觅大善知识”。大善知识是真理的“化身”，是解最上乘法的。我们拿着经典里的字句，起程去考师傅，如果经典我们完全读懂了，明白了，就是知道真理是什么了，那么，我们不必起程；如果我们没有读懂经典，那么，考师傅的标准实际上不存在，因为那个标准不是真理本身，只是我们自己的诠释。师傅是传播真理的，我们的标准量不出他的深浅。所以，我们也不必浪费许多鞋底和时光，趁早打消起程的念头——“招考”一定失败。
    有人会说：“胡说！我已经去过师傅那里，不仅皈依、受戒，还灌了顶——我找到师傅了。”不，这并不说明你找到师傅了！如果你只是慕名而去，因为这个名相和你的标准一致，便相信这个师傅而下拜磕头，那么你相信的只是那个名，是你的标准，是相信你自己。你为你找到师傅而庆幸，因为你满足了自己，这一切“印证”了你的诠释。而实际上，你还是浪费了鞋子和时间。愚痴让你崇拜自己，却以崇拜师傅、佛、祖的面目出现。正当你兴高彩烈地迎向师傅的灌顶时，“嘭”地一声，心地之门却重重地关上了。你毫无觉察，你在师傅的门外，在心地的门外，在门外的阳光下坚定不移地永远流浪。看看，我们有一个多么“光彩”的愚痴！
    六祖说：“自心邪迷，妄念颠倒，外善知识，即有教授，救不可得。”救不可得啊！因为门上贴了块真理的商标。
    在上师那里皈依、受灌顶的时候，我们不会忘记磕头和照镜子的细节吧。磕头，就是舍掉我所有的执着，与师傅相应，一切贪嗔痴从此不作，三毒化金刚；照镜子，就是反省觉知，照破无明惑业，见自性本来面目。这个仪式就是要我们“识自本心”、“自性皈依”，这才是根本，仪式和气氛是末。由末达本，即在当下。纵然师傅在千万里之遥，你仍和他是一体的。六祖无相颂末句说：“若遇大乘顿教法，虔诚合掌悉心求。”悉心就是全部的心。最上乘法是佛所传授，六祖圣教，是解真理的大善知识的“灌顶”。我们遇到这样的教法，就必须当下虔诚合掌，以全部的心去接受（求）它。要被真理灌顶，必须扫荡愚痴，舍掉所有“我的”执迷，才能受到完全的佛的加被和洗礼。
    现在我们明白了，不愚痴了，全交给师傅了，接下来呢？真理会自动来，还是要再作些什么努力？
    不，没有第二步。
    你只在当下。舍，你的身口意所有一切都是师傅的，完全听从师傅；供养，你的“报冤、随缘、无所求、称法”四行入都是师傅的，完全听从师傅；布施，你的所有烦恼、喜悦、悲哀都是师傅的，完全听从师傅。没有什么是“我的”。师傅是真理的传递者，他把真理、智慧传递给每一个人，他就是每一个人；他与所有的众生有缘，他同情每一个未觉悟的人。这就是师傅的品质。我们称他作菩萨，或把他的品行称为“大慈大悲”。我们让自己的一切都归属于师傅，也就说明我们从此与一切众生打成一片。没有什么是我的，没有什么是他人的，没有什么是众生的，也没有什么是永远的。当下不向过去追忆、不向未来企盼（不迷执于过去未来），也不认同现在，没有快慢、彼此、到与未到的分别。这就是真皈依师傅、皈依自性，就是离三心破四相的金刚般若现前。
    “布施供养福无边”。六祖所说的福，不是通常所指的“福寿”的福，这个福是无边的，就是般若。只有智慧之福才是无边的。我们如果能全部托付，供养师傅，就是智慧度愚痴，就是布施度悭贪，就是得无边福。无条件地臣服于师傅，表面看来傻得很，实际上却是自性的智慧觉照。密勒日巴跟马尔巴师傅修行，师傅只教他在山上盖房子，而且是盖完了拆，拆完了盖，反反复复，看不到尽头。师傅没有传法，更没有第二步法。如果是我们，我们才不会这么傻呢！首先，必须认准他是真有本事的师傅，其次再看我们用他的方法行不行，会修成吗？如果答案确定了，再谈做徒弟的事……我们的心头一阵阵迷雾，徒弟是决定作不成了。“我才不会莫名其妙地去盖房子呢，拆了盖，盖了拆……这算什么？何时是个头？临了发现上当怎么办？什么也没学到，倒被这个家伙给骗了。”这个念头一动，师徒从此绝缘。与师傅绝缘的意思就是与自性智慧绝了缘，自心不明，自然也就无“福”了。
    密勒日巴没这么聪明，所以，他成了马尔巴的弟子，又成了热琼巴的师傅。他没有想学法的事，也没有第二步是什么的企盼。他盖了房子又拆，拆了又盖。在每一个当下，他被真正地传了灯、灌了顶，他和师傅融为一体，没有什么是“我的”，都是师傅，都是自性，都是众生，都是佛。他盖完房子以后便离开了师傅，一生在雪山度过，但他始终和师傅在一起。
因为没有什么是我的，所以徒弟有了师傅，徒弟又成了师傅。传灯是授受关系，但它不是他授我受的关系。授受的仪式是在无我的母体中完成的，授受没有主客体、没有能所。师傅将他所有供养布施给法界众生，徒弟将他所有供养布施给师傅。“无我”就是没有什么是属于“我的”，或属于“师傅的”，或“众生的”，三者即一，一即一切，这便是无我、无相的传灯。
    要做徒弟，首先要舍，无我，其次才是接受。当我们在接受的时候，总觉得不顺畅、不安定，那是因为我们心里还有东西没有被舍去。这个东西就是“我的”。什么是我的呢？这些知识是我的，荣誉是我的，高尚是我的，爱是我的，原则是我的；自私是我的，卑贱是我的，恨是我的，嫉妒是我的。其实我们并不真的知道自己那个“我的”是什么，即使反省自责的时候也并不清楚这个“我的过错”究竟是从哪儿产生的。自认为“我的”只是一种感觉，是识神的偏执。而“无我”就是以智慧观照破除识神的偏执。
    “无我”不是“我”消失了，而是一种观行，是观自在、行般若波罗蜜；“无我”也不能以“不自私”或“忘我为人”来诠释。从究竟处讲，“无我”乃了悟之境，“无我”观行源于本无三心、四相、我、法分别计执的清净自性，不能与普通的“舍”、“不自私”或“忘我为人”划等号。但“舍”、“不自私”和“忘我为人”可以作为实际修行的内容，如果我们皈依自性、皈依师傅（佛、祖、上师）至心真切，全部布施、全部接受，可以说，那就是“无我”的观行，就是观自在行般若波罗蜜多，就是“圆照”——在完全依止师傅的观行中当下自在，就是六祖大师所立之“无念、无住、无相”宗旨的实现。

    “观自在菩萨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，照见五蕴皆空，度一切苦厄。”

    空、无我——舍、供养、布施。
    我、师傅、众生，无缘同体。
    观自心，没有个自我；观众生，没有个众生。观自心，心中所有即是众生所有；观众生，众生所有即是我所有。
    观，不须默坐寻思；行住坐卧间，无时无处不在观。当虚云老和尚失杯落地的时候，当广钦上人在虎穴高喊佛号的时候，当我们……
    都是观照，都是师傅。
    行深般若波罗蜜。
    圆照。
    没有观照，观照自在；没有舍我，无我自在；没有“有无”，“有无”自在；没有师徒，师徒自在；没有第二步，步步自在。
    观自在菩萨。在在观，处处自在。
    “善知识，后代得吾衣法者，常见吾法身不离汝左右。”六祖说法传灯，只传给“同见同行，发愿受持如事佛”的人。这样的人只是奉献而不贪求，只是接受而不捡择。他老实平常，与师傅同见同行全然皈依，菩提不退。师傅传灯就是这样，“从上已来默默而付于法”，师徒一体，没有喧哗，成就一段大事因缘。志不同、道不合，没有相应，“在在处处，勿妄宣说”。
    师傅传灯是不作告示的。

——8.学禅没有第二步——师傅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