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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禅定，入不二法门
“何者名为禅定？外离相曰禅，内不乱曰定。”六祖说内外，不是执内外分别见，是为修禅者说法而权设的方便。内外只是名字，自性本来清净无乱，于境亦不触无染离相，禅定宛然。六祖既然知道本来，却又分别内外禅定而说之，这种权巧说法，旨在纠正学禅所存在的偏差。
纠偏就一定先要为“禅定”正名，不是正名字，是正心。我们的自性“自净自定”，但于境上着相，触而妄念四起，三心四相散乱不定。所以，禅定就是要冥顺法性，“即时（当下）豁然，还得（相应）本心。”禅定就是在在当下，与自性相应，清净无染。
清净无染，已然被所有学禅人奉为玉律。但是，成为玉律即入名相窠臼。这便是学禅的偏差──“不见自性清净，起心看净，却生净妄，妄无处所，故知看者却是妄也。”此其一。其二──“净无形相，却立净相，言是功夫，作此见者，障自本性，却被净缚”。其三──“若修不动者，不见一切人过患，是性不动。迷人自身不动，开口即说人是非，与道违背。”这三种学禅偏差，都是因为不明根本，对“清净无乱”的“禅定”的望文生义所致，并以妄传妄，成为流弊。六祖对此明确指出：“看心看净，却是障道因缘。”
六祖并不是反对他宗“看净”的修法，六祖是不诤的。他为了让弟子明白坐禅真实的意义，才这样着重提出，并纠正这个所谓“看心看净”的偏差。“何名坐禅？此法门中，一切无碍，外于一切境界上念不起为坐，见本性不乱为禅。”在境不起念即是无念无住无相，行此般若观即见本性不乱，元自清净。这才是六祖心法的坐禅。六祖进一步指明：
“此法门中，坐禅元不着心，亦不着净，亦不言不动。若言看心，心元是妄，妄如幻故，无所看也。若言看净，人性本净,为妄念故盖覆真如,离妄念,本性净。”
这段话已很明白地告诉我们所谓“看心看净”的错谬所在。修身不动亦复如是，真不动是自性不动。六祖心法的禅定是般若观行：“见自性清净，自修自作自性法身，自行佛行，自作自成佛道。”
见自性，自修自作自行自成佛道。这就是破一切名相执着的禅定心法──入不二法门。
不二法门，不是说不二，是入不二。入就是心行，不假言说，行四行入，无染无着。维摩诘问诸菩萨什么是入不二法门，诸菩萨各说己见，最后问文殊菩萨：“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？”文殊菩萨回答说：“如我意者，于一切法，无言无说、无示无识、离诸问答，是为入不二法门。”说完后，文殊菩萨问维摩诘什么是入不二法门，维摩诘默然无语。文殊菩萨叹道：“善哉，善哉！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。”入不二法门是“无言无说、无示无识、离诸问答”的，是“无有文字语言”、连“入不二”都无言说的。维摩诘的“默然无语”就是入不二法门，不是他“示”入不二法门，我们“识”入不二法门。入不二法门就是六祖所说“自悟修行，不在口诤。”的般若行。
禅定是不二法门，“定”与“慧”也有一个“不二”。我们并无意描述什么叫做“定慧不二”，只是对定慧的分立名相作些辨证。意不在辨，意在“入”。人们常以“先定发慧，慧能生定”或定慧互资来入修的。修法可以各自方便，但法性没有二致，知见唯尊自性。“我此法门，以定慧为本。第一勿迷言定慧别，定慧一体不二。”自性本自清净，“即定是慧体”；自性元具般若觉性，“即慧是定用”。自性定慧本来具足，“即慧之时定在慧，即定之时慧在定”。即时是当下，定慧一体不存在侧重一边，所以“此义即是定慧等”。明白了这个道理，修定即在修慧，入定即在入慧，禅定即在定慧。禅定心法以定慧为本，禅定不二，定慧亦不二。又所谓“定”是“止”，“慧”是“观”的“止、观”分立的认识，也应以六祖“此义即是定慧等”正之。六祖说“悟迷定慧别”，首先是不执迷名字而说定慧有别、有先后，其次是不要执着名字言说如何修定修慧的方法。于知见上明定慧一体不二，就是明自性本来清净、定慧具足。明心而修，就是没有文字语言的“入不二法门”。
先圣明见自性，所以说有说二都是解脱。如果后人不明真相，移花接木，也说有说二，就自成系缚。先圣说二是不二，后人说二却是分别。明白人说定慧交资入不二，盲眼人说定慧互发无了期。知见不正，定发慧，慧生定，周而复始，逾三大阿僧祗劫亦难了结。因为迷见之“定”不是自性中定，“慧”亦非般若觉性。迷情不去，智慧不彰，认假为真，执化城为究竟。六祖所说禅定，以定慧不二为本，直指心性本元，勿令着迷，修定修慧皆源本性。不二法门，口说心行，“心口俱善，内外一种，定慧即等”。明自性平等，才是见性入不二法门。
但是，我们的心是一个酱缸，是“我”执持大权的地方，真理一旦进入，它便“作意”酱化。经典说“摄心”、“清静”、“不动”，我们便作意酱化为“看心看净”、“身不动”，欲以此达“空净”本原。但不知“空净”之体非心识理解的“空净”概念。所以“不二法门”、“禅定”是离心识语言酱化的直指心法。我们不能过于自信酱缸里的那个“空净”，它只是被理解的名相，非究竟实义。六祖说“看心看净”是“障道因缘”真意不在诤法门胜负，亦非否定“看心看净”和“身不动”的方法，而是为我们指示正确的知见。这个知见就是“无相”，就是“不二”观行。如果我们执意酱化，认假为真，“看心看净”和“身不动”就是偏，就是诤。这个看似正统的“空净”观必然成为“障道因缘”，而为了“唯此一法别无他修”而诤胜的人亦必然不达彼岸。六祖说：“不断胜负，却生法我，不离四相。”此之谓也。
“酱缸”是禅定偏差的罪魁。“酱”住不动就是执着。酱在“看心看净”和“身不动”上的人即是迷人，如果不仅不悟反却执此而成颠倒，那么即使“有数百般以如此教导者”，毕竟铸成大错！六祖有言：“道须通流，何以却滞！心不住法即通流，住即被缚。”执着坐不动、妄不起就是酱缚，就是障道因缘。对治酱缚的唯一方法就是“无相”，就是“直心”。
“但行直心，于一切法，无有执着，名一行三昧。”《净名经》云：“直心是道场。”我们的修行道场是直心入不二法门、入一行三昧。直心不是在口头上说，而是深入于心。“酱”恰是“心行谄曲”，歪曲真相而不自知；“直心”就是心行不昧，不着相、不住法，行住坐卧、一切时中，不迷惑于酱缸之中。
在酱缸中不迷惑，就是直心道场，入一行三昧。直心就是不认同酱缸中的任何酱物。已知的常识、界限、定理、定律、原则、规范……都是被酱化的“真理”，包括哲学、“我”所理解的经典等等。在这些概念和理论上不要过分停留，要开放流动──这是对不认同酱物的一种诠释，也是对“不执着”在“行”上的解说。当我们明确了“空有”、“不二”、“禅定”、“静坐”、“观心”的概念的时候，并不会因为“流动”而没有了概念的确定性。概念的形成，本来已是确定，不需要更加确定。犹如对境起念一样，若念上加念、确定复确定，就是头上安头，不成为直心了，而叫“心行谄曲”。我们面对一个概念或理论应有类似“悠然见南山”的“见”这样一种态度。“见”是无念无住的，“望”是加了“力”的，已经谄曲了，若用“观”字更是用心“良苦”而坠入酱缸了。这个“见”字，又很象太极拳所谓“一羽不能加、一蝇不能落”的那种动无痕迹、静不粘滞的情状。
当“直心”被我们理解以后，我们就马上要觉知到，它并不等于我们理解的不认同、不停留、不确定。前者是行，是心在当下的全部存在；后者是理解直心的方法、渠道。直心如同拍曲的“韵味”，理解只是记录下“曲谱”。我的古琴老师说：“文字留下的都是糟粕，琴谱记录不了韵声。”这从音乐的观点可以约见教外别传、不二法门之所以传灯的奥秘。直心就是以心传心的实践（行）。所以，当我们说“不确定”的时候，不要落入笛卡尔怀疑一切而怀疑本身不被怀疑的执“我”为真的谬误中去。“不确定”只是一种方法，只是一个工具，它不是真理。如果笛卡尔只说怀疑是一个工具，是通向真理的一种方式，他便不会因受“我”的困扰而不自由了。可惜他把它公式化了，形成了他的一个哲学命题──我思故我在。一切都被他酱住了。
“不确定”就是连不确定也不确定。这不是玩文字游戏。这种不确定是即定非定的“空”观，也就是不真观。不落一处，即无谄曲，即为直心。后期禅宗参话头就是这番情境，疑情重重复重重，心心念念，一无是处，行住坐卧了无去处。只有这样才会全体脱落，开悟见性。这就是直心道场。
如果六祖教我们“直心”，我们便不坐不看，指斥“看心看净”，这也是执着一端而心行谄曲。如果我们不执着确定、不确定，处处无着，便是真直心，是六祖后代。六祖后人“喝佛骂祖”，其旨就在“直心”。直心是直达心性的称法行，自性无着，心行且直。若着净相教人坐，有定无慧，不达自性净土。若着不空教人不坐，无定亦无慧，亦不达自性佛国。不着净不净、坐不坐，行住坐卧都是一行三昧，直心即是净土。?
只有直心才是真禅定，才是真定慧，才是入不二法门。
下面录一段佛陀的话，以证直心。
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说：“佛子，譬如虚空，虽容受一切诸物，而离有无。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，虽普入一切世间，而离诸世间想。虽勤度一切众生，而离众生想。虽深知一切法，而离诸法想。虽乐见一切诸佛，而离诸佛想。虽善入种种三昧，而知一切法自性皆如，无所染着。”
《大般若经》说：“不乱不昧故，具足禅波罗蜜。”
“不乱”是定慧，“不昧”是直心，“禅波罗蜜”即是禅定──入不二法门。 |
——9.禅定，入不二法门（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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