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“理性”和“非理性”的，它们在你那里都有什么样的内涵？这并不是一个无聊的问题，因为许多混乱和矛盾的起因往往在你面临困境之前已经存在了。虽然我们可以任意给一堆东西命名，但是我们不可以不了解这堆东西。并且仅仅用哲学的心情来思考这个问题还不够，因为它是一个具体的问题。只有当我们的思考开始进入具体的层面时，所获得的信息才开始对我们有用。
    “理性”的核心是一个“理”字，这个“理”我想应该就是指真理，真理之性谓之理性。人要有理性，首先要明理。“明”不仅是指想得通，更是指一种整体的吻合（注意，这里不说“接受”，而说“吻合”）。这个整体就是一个人生命存在的全部——既包含一切思维、情感、知觉而又没有被分割成思维+情感+知觉的全部——它就是整体，就是一整个人。一整个人与真理的吻合。无处不吻合，因此，它不存在思维通得过而情感、知觉通不过，或者情感、知觉通得过而思维通不过的问题。虔诚与满足是完全的。它有如一层微妙的光辉，不仅不为喜怒哀乐所坏，相反，一切喜怒哀乐都因为有了这一层光辉的渗透而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。
    所以，由明理而显发的理性是不能简单等同于整齐、规矩、清晰等等概念的，虽然理性有整齐、规矩、清晰的表现，但整齐、规矩、清晰并不就是理性。那么同样，“冲破”也并不就是非理性。我们以灯光为喻，灯光有两个特点：第一，灯光的照明是整体的、周遍的；第二，灯光有亮度的差异。那么明理也一样，它既是整体周遍的，同时又有程度的差异。整体周遍，则信中所说的“理性”和“非理性”都应该包含理性的成分（明）；有程度差异，则两者都应该包含非理性的成分（暗）——亮度差异的存在说明“暗”的整体性。我们从一个被照明的空间里任意分割出一部分，无论这一部分是大是小，它都包含了明与暗两种成分。因此，从明这一方面说，我们可以认为信中的“理性”和“非理性”都是理性的，这是希望；从暗这一方面说，我们可以认为两者都是非理性的，这是警钟。至于要在现实生活的起心动念中切实找到这些成分，那又是一段恒久的功夫了。
    不知道你看到这里是否会产生另一个疑问：那么，什么是究竟彻底的光明呢？或许还会发现上面一段话中隐含了一个前提：人或多或少是理性的。关于“什么是究竟彻底的光明”，事实上这个问题等于是在问“什么是超越分别的”或者“什么是真理”。佛法之所以有别于形而上学，就是因为佛法是具体的、活的（在因缘中的）、实证的，不存在一个抽象的、万能的主体去思考一个客体的真理。真理不属于客体，它不是部分的。所谓“实证”，它对主体是有要求的——“分别”怎么可能理解“超越分别”呢？再多说一句，由分别心所起的“超越分别”的概念本身依然是分别的。第一义不可说，说也是在因缘中的，它的性质由因缘的性质决定。关于“人或多或少是理性的”，我想这是我个人在此时的信念，并不是立起的一个学术论题，否则就要加入“一阐提”有无佛性的讨论了。人或多或少都有追求真理的渴望，哪怕是对真善美的些微的、不定的倾向，都是一种渴望吧，而这渴望里面就有真理之性——理性的体现，或者说这渴望（清净的）就是理性的体现。
    你说自己在“理性”和“非理性”之间徘徊，不知道你是否想过是什么东西使你不安于“理性”而徘徊到“非理性”、又不安于“非理性”而徘徊到“理性”的呢？这个东西我把它叫做“怀疑”。“怀疑”有两种：一种来源于自我保护，对什么都吃不准，保护自己要紧。它的结果也是保护，在两者之间摇来摇去，只是摇来摇去，不会深入——没有深入的因，当然没有深入的果，只有保护的因，所以也就有保护的果；另一种来源于理性，也就是前面所说的求真的渴望。之所以徘徊，是为了求真，不断深入地求真。那么这种徘徊一定不是在一个平面上轮回，它的每一次变动都是深入、深入。向着真理，向着生命的核心深入。它不仅不是保护，相反，它是探险，是无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