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 与 学
（方梅）
从去年开始，陆续做了将近半年的家教。随着学生的增多，上的课也越来越多，自己也就越来越像老师了。所谓像不但指外形上和言谈举止的接近，更重要的是心理上对老师这一角色的认同。为人师者，须传道授业解惑，这是古人对老师的定义。现在的家教离古人的理想很远了，不过给学生补补课，顶多解个惑而已。可是自从我当了家教老师，不知怎么，竟变得好管闲事起来。学习习惯不好要管，学习态度不好要管，道德品质要管，性格心理也要管。要说不管也可以，可看在眼里，总觉得心上过不去，好像成绩不好与这些大有瓜葛，不管就没有尽到责任似的。可是管着管着，终于发现管也不是好管的。
学生懒惰，不背单词，不做练习，自然要管。可说来说去不外“业精于勤，荒于嬉”，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悦乎”几句话。学生比我背得还顺溜，一问，语文课刚上过。名人格言不见效验，那就只能现身说法，用鲜活的例子感动顽心。“想当年，我上学的时候，如何如何用功……”学生即刻问：“如何用功法？”凝神想了一回，竟想不起来是如何用功的，好象也没有真的用心读过书。虽然自小是好学生，可也自小就真心不爱读书。只因为周围环境种种原因，造成我不得不“热爱学习”。真心爱读书是长大懂事以后的事。至于懒惰，那是至今没有改的旧习。随着年龄的增长，偷懒的机会越来越多，花样也愈出新奇。虽然不是像小孩子一样懒读书、懒做作业，懒的根性始终未曾动过半点，得空就犯。且名目繁多，没空啊，心情不好啊，诸如此类，更有以懒为聪明、以懒为高明的情况。原先单纯的懒又添上借口噱头，就像丑女精于修饰，渐渐忘了原是丑的。羞惭之心渐弱，习惯而成自然。小孩子懒惰大人一眼认出，还能立即喝止。须自己管束自己的我们，听惯了自编自演的“迷魂调”，一旦奋发图强，精进努力，谈何容易呢？想到这里，“如何用功法”这个问题若真问起来，着实难以回答，须等切实做到，才能略述一二。上面一大篇话是后来想的，真当着学生的面支吾起来，岂不失了为师的脸面。
有一个很老实的学生，学习外的问题和学习内的问题一样多。有时看他实在难受，又影响学习，于是给他排解排解。每当这时候，他就频繁点头，如遇知音。转眼忘得一干二净，过几天又愁眉苦脸地来诉说。告诉他上个星期已将同样的问题讲了一遍，他一脸茫然，仿佛得了失忆症。发起狠来，骂一句：“你怎么那么笨呢？”话到嘴边，看到那张茫然而惶恐的脸，硬生生吞回去。小孩子，懂什么。大人得失忆症的并不在少数，症状也要重许多。论起来我这个做老师的也是患者之一。这些年来，遇到几位在精神生活各方面给予我许多帮助的----不知如何称呼才名副其实，姑且称为自己生活得很真实又希望别人也生活得很真实的人，反复地对我说了许多开导的话，而我却只能零碎地记得只言片语，行起事来，立刻忘得精光，一头扎在自己旧有的习惯思路里，百般折腾，不得出离。我的茫然和惶恐与眼前的小孩一般无二，开导我的人却从未不耐烦，怎么我就这样暴躁起来。我有什么资格说他笨呢？难道我是聪明的？即使我是聪明的，也并不意味我有权力说人家。若说了，那我也并非真的聪明。为了证明自己聪明，从此以后不说一个人，那就更是糊涂蛋了。一时不知怎么办好，只好把从前说过的话删其繁、择其要再讲一遍，末了加一句，“以后别忘了”。天知道会不会忘，只想我自己就知道个大概了。
与学生相处久了，难免说说笑笑，论长道短。说的话一多，就很快漏了底细，失了分量。调皮的学生摸透了每次说话的思路，预备了后语，来搭我的前言，气得无法可想。待要板起脸，训斥几句，他又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，倒显得我凶神恶煞，峙强凌弱。实力相差悬殊，气也就消了大半。可是一来二去，渐渐地也就难教起来。不是布置的功课不完成，就是不合要求。或者当面拍胸脯保证下不为例，转身就故伎重演。虽然难教，可是受人之托，总要教出个结果来，就算没有结果，也是个交代。况且做家教还意外获得一份人生经验。看到别人身上的种种现象，照见自己身上同样的种种现象，才知道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，同一个时代里，绝不是没有理由的。既生而为人，身上就有人的种种痕迹。只是因为因缘环境的差异，这些痕迹有的遮住了，磨平了，有的暴露了，加深了，还有的被篡改成了其它的痕迹，而细想一下，没有一样是我们身上所没有的，只是隐藏在事相后面看不见，偶然瞥见一眼，又逃掉了。暗地里琢磨，实在可惊。不知什么时候，这些东西重新排列组合，遇着合适的阳光空气，长出一株意料之外，情理之中的异物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。
把所看到的学生们的种种现象写下来，不是要批判他们，相反倒要感谢这些学生们，让我看到了从前没有看到的自己身上的同样的种种现象，让我记得在开口说话之前，要三缄其口，想想自己有没有做到，有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。当然话还是要说的，否则家长们要来说话了。
体验生命
（李靖）
听朋友讲起装修期间接触的一些人和事，感受良多。像我这样的许多人，从小受到“良好”的教育，也学习和掌握了一定的专业知识，就自以为是有修养的人。有时候看到身边的外来民工，总觉得“人穷志短”——那些人终归是为生计所迫，刁民居多，能有几许精神上的追求呢？结果却往往具有极大的讽刺性。那些一无所有也无所畏惧的泥腿子，虽然在某些文化知识上见识不多，却都是走南闯北饱经风雨的人，在对人的了解、社会的了解、人性的了解上有着极其丰富的第一手的经验。对于人生价值，他们中虽不免有人流于无赖刁滑，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磨砺出生命的火花，坚强和无所畏惧的善性，自然而敏锐的心灵，平淡流动的个性，性情任意，随缘安住。他们是被严苛的社会大学所筛选出来的精华，是真正的有生命体验的人。而像我这样，对于生命的体验实在是太浅薄太贫乏了——最贫苦的日子，最无聊的工作，最卑贱的身份，被所有人唾弃，被所有人不齿，这样的生活有一天突然降临，我还能保有几许灵光？或是沦为无恶不做的亡命徒？一无所有的时候，能见到真正的善性和无畏吗？
（林正清）
四月的天气冷热不定，不防下午竟热起来。穿着厚厚的毛衣在阳光里行走，不多时便口干舌燥。路边的饮料店也因此生意红火，尤其是台湾奶茶特别风靡。在今年的街上，每隔几步路便会看到一家奶茶铺。平日里因为价格不菲，我很少光顾这时髦的茶铺。但今天因为这爆热的天气，我不禁在一家“台湾奶茶”的招牌前放慢了脚步。正犹豫间，身边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：“小姐，行行好，给孩子买点水喝吧。”我转头望去，只见一对脏兮兮的外地妇女，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，看衣着不是一般的乞丐，像是沦落此间的外地人。“我们的小孩生病了，没钱给她买水。”她们愁眉苦脸地央求。我稍一迟疑，已本能地向前走去。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遇到类似的乞求，称自己并非乞丐，只是因为从外地来上海后遭遇了或丢钱，或被偷，或生病，因而被迫乞讨。这样的人，这样的事在近几年的上海忽然多起来，多听几次难免让人怀疑哪会有如此多的巧合，不敢轻信。每次硬着心肠走开，心里总还带着一些不忍和犹豫．但又怕看见今日还低三下四的乞丐，一转眼就变成了手提大哥大，趾高气昂的大款，把人间的善意愚弄、践踏，实在令人切齿，又不甘。这个世界到处布满荆棘杂草，善意的花朵该向何处扎根开放？当这个世界把垃圾和污秽扔在真诚的脸上，该怎样维护真诚的尊严而又不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世界同化，失去敏感而真诚的善意？我的心矛盾而又沉重，既不敢轻易给她们钱，怕他们是积累财富，不劳而获的骗子，又不愿认定这样的人都是骗子，再让这个世界失去一次善意的可能。
我踟蹰着前行，不觉到了饮料店门口，心中忽然灵光一闪，买了一瓶牛奶，转身走到这对外地妇女面前，他们千恩万谢地接过牛奶送到小女孩的口中。看着小女孩如饥似渴地吮吸，她们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，我也好象解开了一个心结，心中有暖意流动。
在自己的生活中，常常面临着无助和绝望的困境，自己都无力拯救自己的时候，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，每次都是依靠真诚和善意的帮助，才能最终走出困境。那时如释重负的解脱感以及对人间善意的深深感激，总是刻骨铭心。或是因为这，小女孩吮吸牛奶时的表情深深震动了我。有时我们因为害怕被愚弄而轻忽了自己的善心，但当我们真正站立在自己的善心上时，却发现善自有他的巧妙和方便，他是不会错待任何一个具有相同品质的心灵的，而一旦我们的善心得以实现和沟通，他回报我们的却是无法想象的喜悦与安宁，仿佛打开了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门，有源源不断的快乐和爱意从中流淌。
日记二则
（容止）
（一）
今天特别难过，各种念头纷杂，我觉得就快要疯了。我好象忽然理解了精神病患者，人就是那么没有出路。我已经给自己设计了几乎一切可能的出路，可是一想到死亡、病、老不可避免，我实在没有法子避免这些痛苦，而这些痛苦并不比我现在承受着的痛苦轻，甚至更重、更令人绝望时，我就绝望，就害怕，就不知如何自处。
我以前犯的最大的错误之一，就是给自己一个完全没经过反思的前提，以为死亡是已知的，以为死亡是我以为的这样或那样的。可是今天走在马路上，我想起自己的父母，似乎忽然能透过种种关系，感受到他们的痛苦无奈。我渐渐长大了，独立了，将按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，我的父母也将感受到我的独立，同时也将感受到他们的衰老。衰老真是痛苦，年轻的人似乎还有希望，而年老的人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走向死亡，好象什么也把握不住，什么也挽留不住。人生没有了希望，而我终有一天也要走到这一步。就好象生病时一样，受着痛苦却无处可逃，连自己都把握不住的时候该怎么办呢？
再看看身边的人，都在拼命追求快乐，可是整颗心几乎都浸在苦海里，连快乐的面目都是狰狞的，我只觉得痛苦和无望，如果有一个方法能解决一切痛苦，我一定愿意全力以试，可是能不能给我一点点余地，让我有一点点快乐，我实在没有力量了。
现在从马路上回来，人已经平静了很多。愿佛加持我、怜悯我、保佑我，愿我时时刻刻与佛在一起。
阿弥陀佛！
（二）
每一次经历痛苦都是机会，但每一次机会到来时却会令人措手不及。茫然地面临着未知。心中的光明那么微弱，它需要光明来点拨，来滋养，但那又离不开自己心中对光明的渴求，否则亦不会伸手去拉那只接引的手，但又不能没有外面的那个光明的接引，否则便无力。无所谓外或内，光明就是光明，或许它们本应无所障碍，本来相通，只是我自己遮住了眼睛，但即使是指缝中透露出的些微光感都足以令人不能停下脚步，全力以赴，哪怕脱力了亦要全力以赴。生命就是这样一层层被打开的吗？爱就是这样从坚硬的核中流露的吗？我要紧紧跟随光明的指引，虽然我全身发抖。我要成为佛菩萨那样的庄严美好，虽然我衣衫褴褛。我全身发抖，我衣杉褴褛，困难是那样的深重，而光明是那样的不可阻挡。 |
